
长治号第七排冷冻舱过道,温度零下十六度。老韩推着舱单夹往里走,轮子在地板的薄霜上压出两道黑痕。他停在十三号舱前,翻到第七页。
编号那一格被人用圆珠笔划掉,旁边重写了一遍。笔画往上飘,收尾带钩,笔尖在纸背上戳出一个小坑。不是他的笔迹。沈岚写字压得重,纸背能摸出沟,也不是她的。
他从腰包里摸出打孔钳。铜柄磨得发亮,钳口有个小豁口,是他二十岁在地球车站排队时磕的。他在舱单边角敲了一下,纸屑粘在手套上。
“归档要留痕。”他说。
鹿鸣抱着备用记录板跟在后面,探过头来看那个孔。“韩师傅,这孔是什么意思?”
老韩把舱单翻回第一页,另一只手在交接班簿上写了三个字:查电源。笔一合,插回胸前口袋。
“表上没写,就是没有。”
鹿鸣还想问。老韩已经推车走了,走到第九舱时他停住,回头看十三号舱门上那块小窗。里面的人脸朝里,肩膀贴着舱壁,看不清。
第二天上午,沈岚在控制舱叫住他。她把名单投在屏上,一行一行往下滑,滑到第三十行停住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公司新规,按生存贡献评分裁撤三十个冷冻舱位。名单由你核对签发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这是流程,我提醒你。”
老韩翻第一页。第一名就是第七排十三号。
“评分谁打的?”
“系统打的。我只负责下发。”
他把名单往下翻,编号一栏都在,姓名一栏大半是空的。十三号那一行的评分写着四十一。他把册子合上,用指甲刮掉封皮上一小块铅印的墨。
“四十一,分母是多少?”
“这不是我要回答的问题。”沈岚把册子推回来,“签字。”
老韩没签。他把名单夹进舱单夹,走了。门在他背后滑回去,气压把耳膜顶了一下。
十九到二十四号是报废舱,压缩机接口早断了。老韩用扳手把封条一道道拆下来,铜屑落在地板上。他把十三号舱里的人抱出来,休眠液顺着她脚踝往下滴,在过道里积成一摊,亮得能照见人。
废弃舱内的无声救援
他没跟谁说。名单上每少一个人,就多一具空舱被回收。他知道接手的人只有两条路:进报废舱,或者等。报废舱没电,等不了几周。
夜里他去医务室。姜白把扫描仪按在他手腕上,绿光扫过,屏幕跳出一行数。
“你伸手,数据不会骗人。”姜白说,“第八年。”
“划。”
姜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停,还是敲了确认。打印机吐出一张转让单,纸从出纸口滑出来时还带着热气。老韩在签名栏写了名字,把单子对折,塞进交接班簿。
“你每次巡检完手都在抖。”姜白收回扫描仪,把袖口给他掖了掖,“不是冷。”
“冷。”
鹿鸣学会了打孔。他在一张废舱单上练,孔打得歪歪扭扭,一行三个,行距不齐。他把钳子举到灯下看透了没有。
“韩师傅,那要是孔打完了呢?”
老韩把钳子接过来,用一块棉布擦钳口,往轴心滴了两滴油,转了转钳柄,再递回去。
“擦干净,上油。”
沈岚查能耗账。第三千一百八十四行,报废舱区六号到八号线路仍有供电,功率压得很低,刚好维持在警戒线以上。她把巡线图打出来,纸边一圈密密麻麻的孔,像棋盘上的格子,横竖有间距,每一格都落在一个舱位号上。
孔距只有规矩,没有坐标说明。只有打孔的人看得懂。
“你签的字。”她把图摊在舱单上。
“我签的字。表上写着报废舱封存。”老韩把舱单夹放下来,“封存的是舱,不是人。”
他当着她的面把门一扇一扇拉开,报数,声音在过道里撞回来。
“十九号。”
“二十号。”
“二十一号。”
沈岚手里的巡线图被卷成筒。老韩报到二十四号,转过身来:“后面几舱我不认得。表上没名字。”
沈岚没叫人。她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空白转让单,放在铅印舱单上,四边对齐,纸角压住了一个孔。
“我提醒你,签了就没有返航额度了。”
老韩从交接班簿里抽出一张纸片。那是他二十岁从地球出发时的旧船票,纸已经发软,四个角磨圆,票面上一排孔,东站到南站,南站到西站,一共十七个,最后一个压在“有效”两个字上。
纸压纸的无声抵抗
他把船票平放在转让单上,纸压纸。
“早没了。”他说。
长治号过第四十一年,舷窗外浮出一颗灰白星。船进减速段,舱里的水杯自己往舱壁走,水面上浮一层细纹。鹿鸣接手货舱巡检,学会了推车、翻页、看刻度。他走到第七排过道尽头,把记录板夹在腋下,回头问。
“韩师傅,这回孔打哪儿?”
老韩坐在折叠凳上,膝头摊着舱单。他抬手往边角指了指,那里还留半寸纸边,什么也没印。
鹿鸣敲了一个孔。孔边起毛,他用指甲刮掉。
沈岚在交接班簿最后一页翻到一行手写,钢笔,压得很重:三十一孔,第七排十三号,欠一年。
老韩没上休眠舱。他留在货舱过道做地面值守,坐那张折叠凳,膝上摊一沓空白的旧舱单。顶灯的影子从他脸上过去,又回来。
“总得有人看着表。”他说这话时低着头,把打孔钳的豁口对着灯,用棉布尖把里面的纸屑一点一点挑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