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禾家住三楼。楼道里的墙是浅绿色的,下半截让人蹭得发白。
扶手是铁的,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黑。转角的地方堆着两个纸箱,一直没人搬走。
楼道顶上挂着一盏灯。半圆的灯罩,里面积了一层灰,还有几只小飞虫的影子。
这盏灯不认人,认声音。拍一下手,它就亮。
亮一会儿,自己灭。阿禾数过,从灯亮到灭,够走十三级台阶。
阿禾试过拍两下、拍三下。灯亮的时长一样,都是十三级台阶。
后来她就不多拍了。只在灯灭的时候补一下。
四楼住着李阿婆。阿婆的腿不好,下楼要扶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
晚上倒完垃圾回来,阿婆常常在黑着的楼道里摸钥匙。
她的钥匙串上有个小铃铛。手指一碰,铃铛就响一下。
阿禾在自己家里,听见那串铃铛响,就知道阿婆回来了。
有一天晚上,阿禾把耳朵贴在门上。门是木头的,贴着有点凉。
铃铛响到三楼,停了。灯在这一刻灭了。
阿禾抬起手,拍了一下。很轻,像拍掉手上的面粉。
灯“咔”一声亮起来,黄黄的一圈,照到楼梯的转角。
那盏不认人只认声音的灯,在阿禾轻拍下亮起
铃铛又响。一级,又一级。到了四楼,停住。
楼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阿婆问:“是谁呀?”
阿禾没开门。她的手放在门把上,门把是凉的。
她站在门里不出声,嘴自己咧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阿禾开门去上学,脚碰到一个东西。
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个小纸包。旧报纸折的,四个角压得很平。
阿禾蹲下去,把纸包捡起来。
纸包里有两颗金桔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,背面写了字。字很大,一笔一画:谢谢楼道里的小手。
谢谢楼道里的小手
阿禾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成小方块,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兜。
金桔她吃了一颗。皮薄,开头有点酸,酸完嘴里是甜的。
另一颗她放进铅笔盒。铅笔盒一开,一股桔子味。
那天晚上,阿禾写完作业,把椅子搬到门边。
她坐在椅子上翻图画书。楼道里一有响动,她就抬头。
八点多,楼下的门响了一声,塑料袋哗啦哗啦。
然后是铃铛。一下,又一下。
阿禾把书扣在椅子上,走到门边。
铃铛响到三楼,慢下来。灯灭了。
阿禾拍了一下手。灯亮起来,照见阿婆的一双布鞋。
阿婆走两级,停一停。灯又快灭了。
阿禾又拍了一下。这一下比刚才轻。
灯重新亮起来。她听见阿婆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,就想让那圈黄光多留一会儿。
让那圈黄光多留一会儿
阿婆站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看灯,又看了看楼下的方向。
“阿禾。”阿婆在门外说。
阿禾隔着门应:“哎。”
“晚安。”阿婆说。
“阿婆,晚安。”阿禾说。
铃铛往上走。走到四楼,门开了,又关上。
阿禾把耳朵从门上挪开。门上留了一小块热。
灯灭了。楼道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的水表在转。
阿禾钻进被窝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枕头边有一点桔子味,是铅笔盒里那颗透出来的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