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台上风大,鸽笼的角铁是老韩自己焊的,切口没打磨,摸上去挂手。他退休前在厂里做钳工,划线的手艺还在,粉笔在铁皮上一道一道画,画完用袖子蹭掉,第二天再画。
五点半开笼。二十一只扑出来,翅膀扇得铁皮响。老韩蹲在边上看,不看飞,只看落。食盆在笼口左边,玉米撒得匀,一天两把。
开笼时刻,只看落,不看飞
清点的时候他数得慢,粉笔头在铁皮上顿一下,顿一下。数到二十一,粉笔一收,回屋。
连着七天,十七号灰鸽最后落笼。有两天没回。老韩第二天开笼时往天台边上看一眼,架子上空的,他不站,弯腰添水。
第七天傍晚灰鸽回来了,落在笼顶,不进去。老韩伸手,它跳到他手背上。他捏住翅膀底下,摸嗉囊。嗉囊在胸口偏右,鼓的,隔着皮能摸出玉米粒的轮廓,指甲一按还往回弹。羽毛干净,脚上没泥。他把它放进笼里,扣上门。
「吃过了。」他对着笼子说了一句。
添盆那天,他翻出一只旧搪瓷盆,磕掉了瓷,搁在笼口右边。又把笼门的铁丝网收窄半格,手伸得进去,鸽子出来得侧着身。灰鸽照样晚归,嗉囊照样鼓。
楼下老陈晾被子,隔着晾衣杆喊:「对面楼有人往窗台撒米,撒了好些日子了。」
老韩应一声:「撒就撒吧。」
第二天他把食盆从笼口挪进笼子最深处,挨着水槽。
灰鸽回来得越来越晚,笼门窄,它挤进去时翅膀蹭铁皮。
过了三天,老韩拎半袋玉米下楼,从楼道出去,绕到对面楼,一层一层数窗户。三楼窗台上一排米粒,摆得齐,边上一小堆剥了一半的毛豆,豆壳堆在报纸上。
仰头看那排米粒,米是新米
窗子开着,周阿姨坐在窗边,手上不停。
「你撒的米?」
「我没养鸽子。」周阿姨把毛豆壳往报纸里拢了拢,「它自己来的,来了两个月了。下雨就蹲空调外机上,我拿纸箱给它垫,它不进去。」
老韩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那排米粒。米是新米,粒粒分开,有一粒滚到窗沿外,挂着,没掉。
「这鸽子认食。」他说。
「我也没叫它。」周阿姨说。
「它自己来的。」
两个人往下都没话了。周阿姨低头剥毛豆,指甲一掐,豆粒弹进碗里。
老韩拎着玉米回去,上到天台,把食盆从笼子最深处端出来,搁在笼口,只往里挪了半尺,靠着门框。
第二天傍晚清点,粉笔在铁皮上顿,顿,画到二十就收了,粉笔头揣回兜里。
灰鸽还是回来,落在笼顶,不进笼。老韩不赶,蹲在旁边一块砖上吸烟,烟灰弹在鞋边。风大的时候笼门自己晃,吱呀吱呀,他搬来半截砖,压在门下沿。
入冬以后他不再在天台等最后一只。纱门留一条缝,笼门不锁。
第一场雪的早上,食盆空了。他添上玉米,把盆往门边推了推,推得门缝底下渗进一点雪水。
雪停了,它回来了
雪停了两天,灰鸽回来了,站在压门的那块砖上,抖了一下翅膀。
老韩在屋里削苹果,皮一整条垂到地上。削完了,刀搁在碗沿,他才推门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