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陈姐把套袖往上撸了撸，坐在柜台后盘账。门口那棵梧桐的影子斜到台阶第二格，店里没有客人，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响。李阿姨上午送来一捆旧书，用尼龙绳捆着，搁在门边没拆。陈姐按斤收，按本卖，先翻定价，再拿橡皮把铅笔字擦掉。她抽出最上面一本《初中语文基础知识》，一九九九年版，封面卷边，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。
书一抖，掉出半张便签。纸泛黄，边缘毛糙，上半截没了。红印压在纸角，模糊得只剩一团弧形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，底下有半行钢笔字：“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，三楼西窗。”陈姐把便签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。她随手夹回书里，这本书先不卖，放柜台底下。她继续按计算器，数字跳一下，她记一笔。
夹在旧书里的半张带红章旧便签
转身拿账本的时候，挂钟还在走。等她坐回来，钟面上少了十二分钟。陈姐抬头看，秒针一格一格挪，没停。她拿手机对时，调回三点二十。第二天下午，同样的事又来一遍：她弯腰去抽屉里摸订书机，直起身，钟又慢十二分钟。她搬凳子把钟摘下来，电池还有电，钟摆也活。她换了个新电池，挂回去。第三天，钟还是慢。陈姐不调了，只在账本边上记下“慢十二”。
店里的空调定在二十六度。墙上温度计也是二十六，可那本语文书的封面摸上去凉。陈姐起初以为靠墙返潮，把书挪到窗边晒。晒到傍晚，封面还是凉，像从地窖里刚提上来的玻璃瓶。她拿温度计贴上去，水银柱往下缩了一格。她把书合上，压在别的书下面，过半个钟头再摸，仍旧凉。
李阿姨来取装书的编织袋，看见柜台底下那本语文书，说：“这本我认得，三楼西户小满的，包书皮用挂历纸，边角折得齐。”陈姐问：“哪户？”李阿姨往门外指：“老单元楼，三零一。嗐，九九年十月里，小满趴在窗台看书，家里没人，后来从窗台滑下去，送医院没留住。她爸把书全卖了，剩几本送人。”陈姐翻书页，没接话。李阿姨又说：“那西窗正对老槐树，下午最凉。”
傍晚，陈姐坐在柜台后写数。日光灯还没开，她的影子落在桌沿，手一动，影子跟着动。她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笔帽，再抬头，影子多出半寸，伸到账本边上。她把手抬起来，影子也跟着抬，可桌沿那截多出来的没退。陈姐伸手开了灯，白光落下来，影子缩回手边。她坐着没动，听见空调出风口咔哒一声。
桌沿多出的半寸诡异影子
第二天，陈姐带着便签去老单元楼。三零一在楼道尽头，门锁着，门缝里塞着燃气检修单。西窗关着，玻璃内侧积了一层细灰，窗台边有一道旧胶痕。她伸手摸窗台，指尖凉，和书封面的凉一样，不冰，却往骨头里贴。她下楼时看见单元门旁的旧公告栏，玻璃裂了一道，里面贴着褪色的通知，右下角一枚红章，颜色暗，边缘缺了一角。她掏出便签对，红印颜色差不多，字被水洇了，只认出“图书”两个字的半边。陈姐把便签收进兜里，没再细看。
回店后，她把便签重新夹进那本语文书，合上，放回柜台底下的纸箱。挂钟滴答走，她抬头，时间准了。空调还显示二十六度，她摸书封面，温的。傍晚她再看桌沿，影子只有一只手那么长。陈姐把纸箱推到架子最下层，拿胶带封了口。
李阿姨隔天来寄一袋杂志，问那本书卖不卖。陈姐说：“不卖，压箱底。”李阿姨笑：“你还信这个。”陈姐把计算器归零，说：“账对不上。”她锁门时，路灯刚亮，旧公告栏在对面楼根下，那枚红章被玻璃反光照了一下，缺口像被谁咬掉。陈姐低头拉卷帘门，卷帘轴响了两声。她没想起，便签上那枚红章，右下角也缺着同样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