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隍庙后巷的罗家老宅要拆了。陈守拙带着两个小工进场那天,巷口凉茶摊的阿婆把蒲扇往桌上一扣,说先拆门。陈守拙应了一声,本来就是这规矩:拆屋先拆门,门是屋的嘴,嘴开了,里头的东西才知道自己要挪窝。瓦片往下揭了三日,露出正梁。梁是杉木的,八十来年没换,木头发黑,榫头还紧。
两个小工抡锤要敲,陈守拙拦住。他搬来梯子,爬上去用手掌顺着梁缝摸了一遍,摸到东头第三个榫眼,指头觉得里头有东西晃。他让人把红布递上来,铺在梁下,才把榫子往旁一顶。
榫眼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轻轻晃动。
一只陶罐滚出来,巴掌高,罐身封着朱砂,黄符贴在罐口,符纸早脆了,一碰就裂成两半。罐口也裂了一道缝,缝里掉出三样东西:一缕小孩头发,用红线缠着;半枚铜钱,磨得只剩一个“通”字;还有一截木牌,窄窄的,上头刻着一行生辰。
陈守拙不让罐子落地。红布兜住,四角收拢,递到下头。签字的罗砚刚从外地回来,穿一件灰夹克,站在院子里看手机。陈守拙把红布包交到他手上,只说了句:“这东西今晚别开。”
罗砚应得爽快,夜里却睡不着。他把红布包放在堂屋八仙桌上,自己躺里屋刷手机。到了十一点,梁下传来数数的声音。
“一。”
停一停。
“二。”
声音轻,像个小孩在等谁回答。罗砚坐起来,屋里没有人。数到九,停了。他捏着手机听了半个钟头,再没动响。第二天问陈守拙,陈守拙正在拆瓦,瓦刀搁在膝头,说听错了。
第二夜还是九下。第三夜罗砚把手机录音打开,天亮回放,录进去的只有风声。他掀开后领照镜子,后颈那地方起了一道淡痕,摸着像木纹。
陈守拙翻出师父留下的那本《鲁班经》残卷。书脊散成三截,缺了十几页,讲上梁的那一章倒还在。他一行一行看下来,看到“替”字那一页,手指压在纸上不动了。
旧法子叫换梁替灾,替身封进梁里,受一辈子灾。
旧法子叫换梁替灾。人病重了,请木匠做一场上梁,把病灾推给替身,替身封进梁里,替人受一辈子。替身多是买来的,也有拐来的。封梁时须给生辰、头发、半枚铜钱,铜钱另半枚留在主家手里,算作凭据。
陈守拙把书合上,坐了一夜。
第八夜,数数声数到九之后,多了一声很轻的吸气。罗砚那晚把红布包挪到院里,罐子没开,可他在镜子里看见后颈的痕已经长到耳根,摸上去硬,指甲划过去有木屑。
他去巷口买凉茶。阿婆给他舀了一碗,看他后颈一眼,勺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罗家老太爷那场病,是八十年前吧。”阿婆说,“请了个游方木匠,做了三天三夜。上梁那晚不让任何人进院。第二天梁上去了,人少了。”
“少了谁?”
“一个学徒,十二岁,姓陈。”阿婆把碗推过来,“说是回乡了,谁也没见着。”
陈守拙听罗砚把话带回来,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,烟灰落在砖缝里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:拆到罗家,记得带红布。师父后来再没收过徒弟,也不肯传这本《鲁班经》里的最后几页。他把烟摁灭,起身去看那只陶罐。
师父临终前的话,此刻成了不解的谜题。
罐底木牌他早想看,一直忍着。这回他把罐子倒过来,木牌卡在罐底内沿,他用竹片挑出来,就着窗光看那行生辰。年月日时,刻得很浅,旁边还刻了一个“罗”字。
罗砚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上。两个日子挨在一起,只差一年。
陈守拙盯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原以为被封进去的是自己师祖,姓陈,十二岁,如今拆梁开债,债主该是罗家。可这木牌是罗砚的生辰。换梁替灾不是一辈的事,梁替人受了灾,人的生辰便跟着梁走。八十年前封进去的是那个孩子,灯一样点着,点满八十年,火就转到下一个能接住的活人身上。罗砚回来签这个字,是自己走进了这盏灯底下。
“砸了它。”罗砚伸手去抓罐子。
陈守拙把罐子往怀里一收,手背挡在他胸前。“砸了就断,断了那头的东西没地方去,今晚数到九,下半夜就数你的名字。”
罗砚手停在半空,指节发白。
陈守拙按老规矩做了一场还梁。新梁是罗砚出钱买的杉木,刨得干净,选在午时上。陶罐原样封回正梁第三个榫眼,四角垫红布,罐口覆的新符不是镇,是赔罪的话,陈守拙自己一笔一笔写的。院里另设一块牌位,写上师祖的姓名:陈小满,十二岁,某年某月某日生。
赔罪书他烧了八十年份的纸钱,火盆从午后烧到天擦黑。罗砚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,后颈那道木纹在火光里慢慢淡下去,像被水洇开的墨。
数数声就是那晚变的。不再一道一道数,改成念名字,陈小满、陈小满,念一阵歇一阵,不催人。
老宅拆平后盖了新楼,罗砚搬回城里住,只是每年上梁那天都要回来一趟。新梁里有时会响一声木头开裂,吱的一下,很轻。
阿婆的凉茶摊还在巷口,有人问起,她把蒲扇一摇:“那不是裂,是有人在里头翻身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