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栗七岁。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
窗外在响。车轮压过路面,一辆过去了,又一辆。风把楼下的塑料袋吹了个翻身。很远的什么地方,一扇门关上,闷闷一声。
妈妈早就睡了,呼吸很轻。阿栗数过三遍手指头,还是不困。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窗户。
街上有一盏灯,总比别的灯先亮。那是楼下面包店的黄灯,亮在铁皮门上方,只有小小一团。
那盏比别的灯先亮的黄灯
灯一亮,声音就跟着来了。
先是沙沙的。面粉从袋子里倒出来,落进大盆。沙沙,沙沙。袋子抖一下,再沙沙。
阿栗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床单上跟着划。沙沙,沙沙。
然后有咚咚的声音。面团被按在台子上,往前推,折回来,再按下去。陈师傅的力气大,台板也跟着响。
咚咚咚。停一下。咚咚咚。
阿栗把这两个声音排好队。沙沙在前,咚咚在后。
再往后是什么呢。
咔的一声。不响,是烤箱的门开了。然后是当的一声,铁盘推进去,和铁架子碰上。
阿栗在心里把它们排成一排:沙沙,咚咚,咔,当。
一支小曲,一共四句。她听一遍,再听一遍。
有时候陈师傅说话。声音很小,隔着两层楼,只剩一点嗡嗡。阿栗猜他是在跟面团说话。
她听过一回。那天有个客人来敲门,陈师傅在楼下说:还没好,你等一等啊。声音低,尾音拖着。
后来客人走了。陈师傅又揉起来。咚咚咚。
阿栗想,面团是不是也听着这句话,才慢慢鼓起来的。
有一晚,灯亮得晚了。
阿栗看了很久,窗外的黄灯才出现。她数到一百,又从头数。
声音也变了。沙沙还是沙沙,可是慢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沙子。
咚咚的声音更不对。咚,停好久,再咚。中间还有一声叹气。
阿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她想起前两天看见陈师傅站在店门口,右手一直甩。手腕上缠着一条旧毛巾,蓝的,洗得发白。
那天他看见阿栗,抬了抬下巴:上学去啊。阿栗点点头就走了。
现在她想,是那只手疼。
阿栗躺平,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。她在心里替陈师傅数。
一,沙沙。二,咚咚。三,咔。四,当。
慢了没关系。她等。
咚,来了。咚,又来一下。她就跟着在心里哼。哼得很难听,可她自己听不见。
黄灯一直亮着。阿栗一直数。数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,她把顺序记错了,把当放在了咔前面。她也不改,就那样听下去。
再后来,被子里的热气把她裹住,她的眼皮往下掉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,阿栗起得很早。
她找出一张白纸,用黄色蜡笔在中间画了一扇窗。窗里涂得很满,涂到纸有点起毛。
然后她在窗户下面画了一个人。头发是黑的,围裙是白的,两只手放在台面上。
她本来想画面团,可是面团不好画。她画了一个圆。
妈妈问她画的是什么。
阿栗说:面包店的灯。
妈妈说:好吃早饭了。
阿栗把画对折了一次,又对折一次。她穿了鞋下楼。
面包店的卷帘门才拉到一半,里面传出抹布擦台子的声音。门缝底下有点暖暖的气,带着面粉味。
阿栗蹲下来,把画从门缝里推了进去。
纸进去一点点,停住了。她又推了一下。纸擦着地面,沙的一声。
藏进门缝里的画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栗站起来就跑。她跑得很快,鞋底在上楼梯的时候啪嗒啪嗒。
那天白天很长。中午放学,阿栗绕到面包店门口看了一眼。卷帘门全拉开了,玻璃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想,大概是扫掉了吧。
她低着头走过去。柜台后面的陈师傅喊了一声:喂。
阿栗站住。
陈师傅说:晚上贴。白天太阳晒,胶要化的。
阿栗嗯了一声,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师傅在擦玻璃,右手腕上换成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。
晚上,阿栗照旧躺在床上,脸朝着窗户。
街上一盏一盏的灯灭了。面包店的那一盏还没亮。
她看着那块黑着的玻璃,看了一会儿,眼睛有点酸。
然后灯亮了。
阿栗坐了起来。
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。从里面贴的,四个角用透明胶粘住。白纸,黄色的窗,一个小小的人。
黄灯照在纸上,纸也变成黄的。
贴在玻璃内侧的温柔回应
阿栗看着那扇纸做的窗,看着那扇真窗。
沙沙的声音来了。她跟着在床单上划:沙沙,沙沙。
咚咚咚。她划得轻了些。
她把被子拉好,手放在被子外面。听着咔,听着当。听到第二遍的时候,她的手停下来,压在床单上不动了。
楼下又响了一遍。沙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