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摊是晚上七点四十。阿琴把最后一盆鲫鱼倒进池子，拿抹布把电子秤擦了兩遍，秤盘边沿的水渍还是留着。她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支架，夹在鱼池挡板上，镜头朝下，能照到半池水。隔壁干货摊老郑还没走，蹲在自家门口剥花生。
阿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记号笔。围裙是防水的，外层沾着鳞片，她把围裙翻过来，内侧干净，笔写上去不打滑。她想了想，写下四行字：开场，展示活鱼，报价，配送。写到“配送”两个字，笔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小许那边六点前到。
老郑走过来，歪头看她围裙上的字。他念了一遍，说，你这开场打算咋说。
阿琴说，就说今天凌晨到的货，看看鳃，看看眼睛。
老郑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，说你原来是不是想写野生江鱼。阿琴没吭声。老郑又说，你那个“吃了补身体”也别提，平台上有人专门截图。阿琴拿笔把已经写好的“野生”两个字涂黑，涂了两道，墨透到外层去了。她重新写：今天凌晨到货，可看鳃和眼睛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阿琴把支架挪到冰台边上。镜头先扫过鱼池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泡，几条草鱼贴着池壁游。她把手机转了个角度，对准冰台，冰上铺着白布，鱼一条条码着，尾巴朝外。再转，对准电子秤，秤上放着一只空塑料筐。
阿琴的第一场直播现场：镜头与冰台
“大家好，我是市场西头鱼摊的阿琴。”她说完这一句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按在围裙上，隔着布能摸到那四行字的凸痕。她按顺序来：先捞了一条活鲫鱼，托在手里给镜头看鳃，鳃盖一掀，暗红。又翻过来看眼睛，眼珠清亮。她说，今天的货，凌晨四点到市场，就这些。
直播间进来七个人。有人问，草鱼怎么卖。阿琴报了价，报完补一句，价格牌在边上，可以对着看。她把价格牌举到镜头前，牌子上是手写的，数字描了两遍。
人没再多。停了两分钟，屏幕上一条新话都没有。阿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说，那我给你们处理一条，你们看手法。她捞起一条草鱼，往地上一摔，鱼不动了，刮鳞刀从尾部往头部推，鳞片溅到围裙外层，一片片贴着。镜头离得近，能看见刀口走的方向。
有人在下面打字：做酸菜鱼选哪种。阿琴手上没停，说，酸菜鱼用草鱼，肉厚，切片不容易散。又有人问清蒸。她说，清蒸选鲫鱼或者鲈鱼，鲫鱼刺多，家里有小孩就选鲈鱼。她只讲鱼种、怎么处理、怎么保存，别的没说。
刮完鳞，她剖开鱼腹，去内脏，冲洗，装进保鲜袋，袋口压出空气，扎紧。整个过程她没抬头看屏幕，做完才说，这样装，冰箱冷藏一天没问题，冷冻别超过一个星期。
下播是十点二十。老郑端着茶缸过来，说你把后台打开我看看。阿琴把手机递给他。老郑把回放拖了两遍，指着一处说，人停得最久是这儿，刮鳞特写。又往下拖，说下单都挤在你报套餐价之后，前面单报一条鱼的价格，没人动。
阿琴坐在鱼池边的小板凳上，把围裙翻过来。第一版那四行字下面，她又加了几笔，加得密密麻麻。老郑说，你第二版别讲营养了，讲处理方式、保存时限、配送范围。阿琴说，那“保证好吃”呢。老郑说，改成按常做的菜选，不合口味按摊位规矩退换。
写在围裙上的迭代脚本
她拿湿布把围裙内侧擦了一遍，墨迹淡了，重新写。写到一半，小许来了。小许是社区团购自提点的负责人，骑一辆电动车，车筐里放着一沓取货单。她说，阿琴姐，我那边六点前能收，过了六点就得第二天。配送范围就这三个小区，再远我不跑。阿琴把这三句抄在围裙最下面一行，字写小了，挤在一起。
第二场是隔天上午。阿琴先把当日到货凭证贴在冰台边，一张纸，上面有时间和车号。价格牌立在旁边。她开口第一句说，凭证在这儿，价格在这儿，先看，再问。然后她捞鱼，刮鳞，剖腹，有人问能不能切片，她拿过一条草鱼，当场片了半条，片得不算薄，摆在盘里给人看。有人问多远配送，她报了三个小区的名字，说六点前送到自提点，六点后次日。
整场她没催单。快结束时她说，自提点在东门小许那儿，次日配送的明天下午到。说完把手上那条鱼装袋，扎口，放进冰台。
下播后她翻后台，销量比第一场多了一点，退货单只有一张，是地址写错了。老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行。阿琴没说话，把围裙解下来，翻到内侧，拿湿布把旧字一行行擦掉。擦到“保证好吃”那四个字，布上留下一点黑印，她又擦了一遍。然后她拿笔，在最上面重新写了一行：先看货，再报价，边处理边说，末尾讲清楚自提和时效。
写完她把围裙挂回鱼池边的钉子上，外层还沾着几片没掉的鳞。风从市场口吹进来，围裙下摆晃了两下，内侧的字朝里，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