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忌日那天，沈苓值夜班。病理科排风柜嗡嗡响，像旧冰箱。她把第44号玻片从蜡块柜底层抽出来，标签上写着母亲的名字：周兰。日期是七年前。
七年前，母亲的胃镜活检送到这里。初诊报告写「高级别上皮内瘤变」，最终报告改成「慢性炎症」。沈苓在外院进修，回来只看到归档件。她调出切片，发现编号被换过。第44号玻片的组织边缘有癌巢，最终报告附的图像里没有。
母亲术后第三年去世。病历写着慢性胃炎伴糜烂。病房里，沈苓给母亲剥橘子。母亲说胃不疼了，想吃面。凌晨两点，心率下降。护士拉帘子，沈苓去开水房洗了饭盒。
她开始等。夜班没有急诊冰冻时，她把切片放上显微镜，用摄像头逐格拍摄。每张图存两份。一份放更衣柜铁盒，一份寄到母亲旧居。她不在科里提母亲的名字。
主任韩启明值二线。沈苓拿第44号玻片去他办公室。韩启明看完，把切片推回来。他说：「你母亲那份报告，是我让改的。报癌，手术就得切全胃。主刀写并发症，那年科室评优就没了。你懂。」沈苓手机在口袋，录音键开着。
她查医院财务系统。母亲账户收到八万元，名目「困难补助」，时间在报告修改后一周。她打印流水，装进信封。三份证据分开：图像、录音、转账。
三甲复审前，评审组驻场。沈苓把切片图像和最终报告对比图装进快递袋，寄给评审组。寄件人写「病理科」。没有署名，没有电话。
四天后，复审暂停。专家组调原始蜡块。韩启明被内部警告，取消年底评优。晨会上，他照常排班，只是把「沈苓」念成「沈玲」。沈苓应了一声，继续整理新到的乳腺切片。
韩启明竞选院长。公示期第三天，沈苓把录音复制到存储卡，寄给纪委。快递单寄件人写「知情者」。
纪委来谈话。医院说录音来源不合法，需要核实。当天下午，媒体收到转账记录和一份情况说明。说明只写时间、金额、名目，附了一张母亲病历首页。记者打电话到院办，接电话的是院办陈敬。
韩启明被立案调查。他在走廊接电话，说「让我把复审材料交完。」声音穿过防火门。沈苓在包埋盒上写编号，笔尖没停。
整理切片柜时，她发现另一份被篡改的切片。第17号，患者林秀云。原始报告有癌，最终报告写不典型增生。日期在母亲之前。她把第17号放在第44号旁边，标签朝外。
另一个科室主任赵广利开始活动。他在行政楼请评审组的人喝茶。茶叶是金骏眉，杯子上有院徽。赵广利说：「复审过了，大家都有饭吃。」沈苓路过，没有停。
母亲忌日。沈苓买白菊，放在旧居窗台。她回医院，从抽屉取出第44号玻片，看标签。抽屉里还有第17号。
她拿出一个快递信封，写评审组地址。写到一半，她把信封折起，夹进值班日志。第44号玻片放回抽屉，关上。没有寄。
打印机缺纸。她拆开一包新纸，抽出第17号切片，放在扫描仪上。扫描仪的光扫过组织。窗外天亮了。
韩启明的案子还在审理。赵广利的名字出现在院长推荐表第一行。沈苓按下扫描。进度条走完。她把文件命名为今天的日期。光标停在发送键上，她拔下存储盘，放进白大褂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