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建材城三楼下午的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的那几根把人照得发青。周砚从样品间出来,手里还捏着半张砂纸,销售办公室的门、窗全开着,老曹在里头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见他进来,抬了抬下巴。
群里那张截图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。甲方采购李工的微信头像,白底黑字:外墙涂料同款,下浮八个点,账期月结三十天改九十天。截图下面是老曹的语音转文字,只有四个字:能谈就谈。
周砚在建材城做工程涂料技术支持,第三年。他的活儿是看底材、算用量、出施工指导,偶尔跟着去工地处理起皮和返碱。进议标会是头一回。他问老曹要报价单,老曹从打印机上抽了张纸给他,上面五行字:品名、规格、含税单价、总价、备注。总价那栏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是整栋楼十二万平的外墙面积摊下来的。
“就这些?”周砚问。
老曹把烟按进易拉罐剪的烟灰缸里:“你要多少?人家看的就是这一行。”
周砚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回到样品间,从柜子里翻出前两年四个项目的对账单、采购发票复印件、物流回单和自己的施工日志,铺了一整张桌子。
他拆了三天。总价拆成二十七行:乳液树脂、钛白粉、重钙、助剂、色浆、包装桶、托盘、短驳运费、干线运费、卸货费、检测报告、施工指导人工、差旅、样品寄送、色差返工预留、退换货损耗、仓储占用、开票税金、账期贴息、损耗率偏差、批次调色、现场看板、技术交底、售后回访、质检抽检、报废桶处理、管理费分摊。
将总价拆解为二十七行的细致工作
每一行后面标两样东西:凭证,或者估算。有采购票的写票号,没票的写“按去年均价估”。钛白粉那一行他写了三个字:波动大。退换货损耗那一行,他翻出四个项目的退货单,低的百分之一点四,高的百分之二点九,他把区间写上去,没取中间值。
第七行开始难算。九十天账期,他不懂融资,公司贴息按年化六个点,这是财务在年会上说过的数。他把六个点摊到九十天,加进单价,算出来的结果让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:真实让价空间三点二个百分点,不是八个。
老曹听完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:“你算这个,人家认吗?”
“不认我也得算。”周砚把表推过去,“八個点让下去,退换货那一行兜不住,最后是工地返工我们掏钱。”
议标会设在甲方项目部的板房里,暖气片烧得烫手,窗台上摆着一排喝完的矿泉水瓶。周砚没讲产品优势,把三张表挨着贴在白板上。第一张二十七行成本拆解,第二张账期贴息折算,第三张不同底材含水率下的用量偏差:含水率百分之八以内,一平米零点三二公斤;超过百分之十二,得上一遍封闭底漆,用量涨到零点四一公斤。
议标会上的硬核数据展示
李工戴着老花镜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退换货损耗那栏停住了:“这个百分之一点四到二点九,怎么来的?”
“四个项目,退货单在附件里,单号能查。”周砚说,“这一项我只能报区间,不能报定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底材含水率超标导致的返工,不在我控制范围内。我出施工指导,但墙不是我做。”
李工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:“你倒是说得清楚。”
第一次议标没定。老曹在楼道里抽烟,说周砚把底交了,后面没牌打。周砚没接话,回建材城把检测报告那行重新算了:第三方检测的费用、送样周期、复检概率。三天后二次议标,他先开的口。
“检测报告由甲方指定机构,费用双方各半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换预付款从零提到百分之二十。”
李工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遍,抬头:“下浮三个五,账期六十天,预付款二十。”
“三个五可以。”周砚说,“账期六十天,贴息那一行我重新摊过,摊得开。”
合同签在腊月,板房外头的脚手架还没拆。周砚回建材城那天,三楼的灯管换好了,白晃晃的。他把二十七行的表存成模板,在项目复盘里写了一条:报价前先把总价拆成不少于二十行,每行标明可验证凭证;算不出来的写区间,别写定数。
老曹路过,看了一眼屏幕:“下回还这么算?”
周砚把砂纸卷起来塞进工具包,拉上拉链:“下回先拆,再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