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秦蹲在洗车棚门口，拿旧牙刷蹭轮胎缝里的泥。棚外停着一辆墨绿色限量新车，怠速像人含着一口痰，呼噜呼噜响。
客户林先生敲着引擎盖看表，十二点四十分。销售总监赵鹏站旁边，西装袖口的标没剪。售后技师摊开工单：拆发动机，工费一万二，工期五天。
“新车六十万公里还没跑，你让我拆？”林先生把钥匙拍在工单上，“退车。”
老秦提着水桶路过，停下听了三秒。
“第三卡扣反了。”他说。
赵鹏转过头，眉毛拧成一团：“洗车的，手别往车上挨。”
老秦没接话，从工具袋底摸出一把没牌子的小扳手，垫布一铺，膝盖落地。他说：“都退后两步，别挡风。”
车厢盖抬起。他的手指在发动机护板第三个扣位停住，两下松开，把卡扣翻了个面，咔嗒一声压回去。全程两声脆响。
他拧钥匙，怠速落下来，平了。仪表盘上那点抖动消失，声音稳得像水龙头关紧。
林先生掏出手机看秒表：三分钟，连拆装。
“我再加两年延保。”他当场拨通销售，指关节敲着单据，“今天能签就签。”
赵鹏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改口：“秦师傅，留个步，帮我看下试驾车？”
三点半，门店经理周敏把一份合同推到老秦面前。技术顾问，底薪从四千五跳到一万八，工时另算，五险按最高档交。
老秦擦着手看条款，只加了一行：只签三个月。
“洗车棚不拆。”他补一句，“我的桶还在里头。”
周敏笑，叫来行政改合同，又让人把门口洗车价目表摘下，换上新的：技术咨询请预约，工时六百起。她在前台当着一排销售喊：“叫秦工。”
当天下午，总部技术部开视频抽检。屏幕那头是陈工，他盯老秦胸前那枚旧工牌看了很久。
“发动机调校组，工号零一七。”陈工把眼镜往上推，“这牌子十年前就停发了。”
老秦把工牌翻了个面，背面贴着一条褪色胶布，上面写着：别拆机，先听。
第二天上午，抽检组到店。赵鹏在楼梯口拦人，把一个信封往陈工包里塞。
老秦举起手机，屏幕上是录音界面，红色的点亮着。“赵总，再塞一下，我发群里。”
赵鹏的手停在半空，把信封收回，笑得嘴角发僵。
抽检组要查展车。老秦接上检测口，五指在屏幕上翻页面，一排故障码往下滚。
“六台展车，里程表动过。”他把手机横到陈工面前，“表显加起来少四万三千公里，按车价折，涉及两百一十七万。”
展厅安静下来。客户手里的宣传单停在半空。
陈工把工单一张张收进纸箱，当场贴封条，盖的是总部抽检专用章。
赵鹏凑到老秦身后，声音低下去：“你一个洗车的，想让谁干不下去？”
老秦把扳手插回口袋：“我本来就在洗车棚干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赵鹏拎着一瓶水过来，拧开盖子，双手递到老秦面前，叫了一声秦老师。
抽检结束，陈工没走。他在洗车棚边上蹲了半天，看老秦给一辆出租洗轮毂。
“跟我去总部做技术鉴定。”陈工说，“合同改年薪六十万，签字就生效。”
老秦拿水管冲掉手上的泡沫，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叠照片。三张事故车，车架号位置各有一个切口。
“十二个车架号，切割痕迹一模一样。同一把剪板机，同一个手法。”他把照片按顺序摊在水桶盖上，“这些车不是事故车，是换过身份的。”
陈工的手停在照片上，抬头看他。
老秦掏出手机，给洗车棚的老伙计发了个定位，跟着一段语音：“地下室第三桶废机油，底下压个蓝皮账本，装米的编织袋里，给我拎上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编织袋搁在水桶边。账本摊开，封皮磨得发白。
第一页写着两行字：车架号十二台，每台抽一万。
下面一行名字：周敏。
老秦把账本合上，压在工具箱底下。远处车间里，周敏正陪着抽检组往展厅走，手机还贴着耳朵，说话声顺着走廊传过来，尾音往上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