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桂生把报价单推过去的时候,手指在“单件加工费”那一栏压了一下。老戴戴着老花镜看了两遍,说这个价能行,就是得等验收。周桂生说等就等。门面是机床厂门口原先卖劳保用品那间的一半,后墙还留着挂手套的铁钩,月租一千二,押一付三。他把家里的三万块定期取了,买了台二手平面磨,砂轮是旧的,轴上有一圈缺齿。
第一单是六套淬火件夹具。老厂内部工时表他背得出来:找正二十分钟,粗磨四十分钟,精磨一小时。他按普通件算,报了每套四百八。真干起来,淬火件硬,砂轮吃不动,粗磨一遍得换两次吃刀,精磨磨到第三遍尺寸还在飘。四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半小时。六套干完,他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,烟灰落到鞋面上都没弹。
砂轮磨掉三分之二,一片一百八十块。电费按表算,那六套用了四十一度。返工两套,一套废了料,光材料就赔进去三百二。他拿铅笔在纸上列:收入两千八百八,砂轮三百六,电费四十一,返工料三百二,运费六十。毛利剩几十块。他把纸翻过来又算了一遍,还是几十块。
他没涨价。第二天他重画了一张报价单,按材料硬度分三档:普通件、调质件、淬火件,每档后面的工时按他实际用的写。淬火件那档他标了砂轮损耗,一片按两套算。老戴再来,看见单子愣了一下,说你倒是实在。周桂生说,不实在下回不敢接。
活慢慢多了。附近六家小五金厂,做冲压的、做模具配件的,都有非标夹具要修要配。老戴先开口,说他们厂月结,六十天。周桂生犹豫了一晚上,第二天点了头。后面几家跟着学,都说六十天,都说厂里规矩。他找来一本硬壳笔记本,每天记一张台账:哪天送的货,谁签的字,承诺哪天付。字写得大,一行就是一家。
两个月下来,六家累计压了三万一千多。他自己的进货款是现结的,砂轮、金刚石笔、钢材,一样不赊。到了第三个月头上,老戴那家没动静,另两家也没动静。他把准备交房租的五千块垫进去买料,银行卡余额跳到八百六十四。柳姐晚上对账,翻到他手机上的短信,把账本合上,说这个月超市发工资是十二号,房贷是十号。
在资金链紧绷的时刻,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每一分钱的去向。
他去要账。第一家他站在办公室里,把台账摊在茶几上,一页一页翻:六月三号送的,四套,八百二;六月十九号返修一套,签的是库管小吴;承诺七月二十号。老板说再等等,客户那边款没到。周桂生说行,你把小吴签的那页拍个照,我等你到下月五号。第二家没吵,老板翻了半天手机,当场转了两千。第三家让他等,他就在车间门口站到下班,最后拿回一张手写欠条,盖了个财务章。
回家他在灯下坐了很久,把墙上一块木板钉在磨床边,开始记废品。第一批十套,废了一套二,百分之十二。他盯着那几个数字,觉得不是手的问题。同一批活,三套夹具靠手感找正,每次找正基准不一样,磨出来的面就差那么一丝。他把废掉的件摆在窗台上,用粉笔在每件上画一道,标出偏的方向,摆了一排。
花了两周,他做了两块定位工装板。一块卡在虎钳上,一块吸在磁力台上,基准面一次找正,后面全靠销钉定位。找正时间从四十分钟压到八分钟。头一批用新工装做的十套,废了一套,百分之十。第二周他把装夹顺序又调了一遍,先粗后精之间留二十分钟自然冷却,废品降到三套,百分之三。
省下来的工时让他接了几批原来不敢接的单。小批量急单,十套、八套,交期三天,价格上浮一成五。这种单大厂不接,他接。账上慢慢回了点血,墙上那块木板的记录一直没停,每行一个日期,一个数字,一个百分比。
入秋的时候,老戴那家厂出了问题。欠他的一万一千四,电话白天打,晚上打,先是没人接,后来是关机。他骑电动车去看,厂门口贴着一张转租的红纸,车间里空了一半,冲床搬走了,地上还有四个地脚螺栓的孔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,隔了三天又去了一趟,确认设备清空。
坏账确认的瞬间,也是生意人学会告别与规则重塑的开始。
那一万一千四,他认了。月底盘账:应收账款一万八,应付刀具款九千,手里现金四千。柳姐把账本推到他面前,说下个月房贷。周桂生说知道。他拿红笔把台账上所有六十天账期的客户圈出来,在旁边写了一行:新客首单现结,老客三千以内月结,超三千不接。
做完这些,他把报价单、工时表、废品记录合成一张纸,用透明胶贴在门口。谁进来问活,先看这张纸:自己那批料是什么硬度,要磨几个钟头,砂轮损耗多少,废品怎么算,账期写到明处。有人看了扭头就走,有人看完说行。
三个月后,月流水稳在四万上下,净利八千。他不再垫资买料,砂轮一次进十片,留出余量。柳姐的账本上,房贷那栏后面终于不用再画勾补款。
那天下午,一个跟他同批下岗的工友来问活。周桂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工时表,复印了一份,推过去。工友伸手接,他没松,指着最上面一行说:先算砂轮。手指往下移了一寸,又说:再算人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