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六点半开秤，老郑的鱼摊摆在东头第三根柱子底下。草鱼、鲈鱼、黑鱼分三个大桶，价牌是硬纸板写的，数字用圆珠笔描过两遍。小满来得早，把杀鱼凳摆正，磨刀石浇上水，老郑才骑三轮车从河堤那头过来，后斗里一只湿淋淋的帆布兜，兜里是鱼。
卖到十一点，剩货不多，老郑从草鱼桶里挑出一条活鲫鱼，三两上下，鳞片齐整，往摊后的旧铝盆里一搁。盆里水是提前困好的，搁在阴影里，鱼打个旋，沉了底。小满拿网兜要搅，老郑用围裙擦手：“河那边的，别动。”一圈人笑，说老郑留着自己喝鲫鱼汤。老郑不接话，把铝盆往阴影里又挪了半步，盆底蹭着水泥地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小满来了半个月，天天见这条鱼。卖剩下的鲫鱼也不少，偏不卖这条。有熟客开玩笑，老郑只说“不卖”，再多问就闷头刮鱼鳞。他刮鳞动作利索，刀背贴着鱼皮走，鳞片溅到围裙上，一层叠一层。小满觉得这条鱼养在盆里跟供着似的，可老郑连香都不点，就是换水勤。初一十五，他来得比往常早，端一盆新水，把鱼捞进去，旧水倒进排水沟，冲得干干净净。
那天下午收摊，小满把铝盆端到水龙头底下刷，手伸进去摸到盆底有字。指甲刮了刮，刻的是“1998.7.16”，歪歪扭扭，像用铁钉划的。旁边压着半截红绳，绳头烧过，结了个死扣，还粘着一张鱼票，纸面卷边发黄，蓝印泥的章已经洇成一团。小满拿给老郑看，老郑把鱼票接过去，对着光照了照，又递回来，只说：“放回原处。”
市场管理员老吕来收摊位费，小满趁老郑去库房搬冰，问了句“盆底怎么刻着日子”。老吕抽了口烟，说九八年大旱，河道清淤，你郑叔跟河对岸的阿水借过一张网，答应还一网鱼。后来阿水再没从河里上来。老吕弹弹烟灰：“那年月鱼不值钱，网也不值钱。你郑叔就是拧。”
“那盆里的鱼……”小满追了一句。老吕把烟头踩灭：“初一十五换水，死了的埋河堤柳树底下。别的我不清楚，你问他去。”老郑搬冰回来，老吕已经走了，小满蹲在地上刮鱼鳞，没再问。
第二天开秤不久，一个穿蓝布褂的小孩停在摊前。小孩七八岁，袖口磨得起毛，脚下凉鞋一边带子断了，用红塑料绳系着。他不看草鱼，不问鲈鱼价，眼睛盯着摊后的铝盆：“我妈让你把数还够。”老郑正给一条黑鱼开膛，刀停在半截，扭头看了小孩一眼。他把刀放下，从盆里捞出那条鲫鱼，装进一个旧塑料袋，又抓了半把葱塞进去，不收钱，只说：“沿河堤走，别走大路。”
小孩拎着袋子往东去了。小满追到河堤上，远远看见小孩蹲在柳树底下，把鲫鱼倒进河里，鱼尾巴一摆，没了。小孩拍拍手站起来，绕过树根，树根旁边露出半块旧木牌，青漆掉光了，刻的名字被水泡得发胀，只剩一个“郑”字能认出来。小满回摊上没提这事。老郑弯腰挑鱼，跟平常一样。
第二天开秤前，小满发现铝盆刷干净了，倒扣在摊板底下。老郑把一筐草鱼倒进桶里，水花溅到围裙上。收摊时小满问：“今天还留不留鲫鱼？”老郑把秤盘擦好，钩子挂上横杆，说：“不留了，账清了。”他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旧鱼票，折成四折，塞进上衣口袋，拉链拉上。
小满蹲下来扫地，扫到摊板底下两颗鱼鳞，伸手去够，又在板缝里摸到一截红绳，跟旧铝盆底下压的一模一样。他把红绳绕在指头上，没吱声。老郑推着三轮车往河堤那头走，走了几步又拐回来，把倒扣的铝盆翻过来看了一眼，盆底干干净净。他拍了拍盆沿，又扣回去。
河堤柳树底下，柳条垂到水面上。有人看见树根旁边有一双湿脚印，脚尖朝着柏油路的方向，走了七八步，到了硬路面就断了，只剩下几个水印子，慢慢渗进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