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两点十分,方春桃拿抹布擦完最后一台自动麻将机,顺手把收银台底下的账本翻到今天。B区三间包厢全空,电表数却比昨天多走了两度。
她拎着手电往走廊尽头走。B03的门缝底下透着光,白的,不像麻将机面板那种绿。她推开门,冷气扑到脸上。
桌上摆着三副牌,三家门前各放一只白瓷杯,茶还冒着热气。东位的椅子拉开了半尺,像有人刚起身去厕所。墙上原本贴价目表的地方,多出一张A4纸,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,胶边翘起。
她把纸凑近看。标题四个黑体字:《凑角须知》。
第一条:本包厢须在半小时内凑满四人,打完一圈,方可结账离场。第二条:替打者替谁输谁。第三条:观战者不入座,不计人数。第四条:缺人时由系统补位,补位者不得离桌。
方春桃捏着纸角,指腹摸到烟灰缸底下有东西。她抽出来,是张旧会员卡,边角磨白,卡面印着她店里的店名。她认得这张卡,周德胜办的第一批卡,编号零零一。卡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B03-1。
她把卡塞进围裙口袋,伸手碰了碰东位那杯茶。杯壁是热的。三杯茶,三个牌客,缺一个。
门外传来拖鞋磨地的声音。三个人鱼贯进来,都不说话,各自往椅子上坐。走在最前面的老韩,口罩挂在下巴上,坐下时冲方春桃咳了两声。他咳嗽的时候,下巴朝东位点了半下,又收回去了。
三个人落座,六只眼睛全盯着东位那张空椅。
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。声音从墙里出来,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请、补、位。”
方春桃倒茶的手停了半拍。她听得出来,这声音催的是她。她把茶壶搁下,手刚碰到东位椅背,三家面前的桌面上同时浮起一张纸,白纸黑字,上面全是数字,每一行末尾都写着她的名字。
观战者不入座,不计人数
欠条。三家欠账,往她名下飘。
她手一松,椅子被推回桌边,木头腿在地上划了一声。
“我不坐。”方春桃端起茶壶,绕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坐下,把壶放在膝盖上,“我是开店的。续茶、擦桌、扫地,你们打。须知第三条,观战者不入座,不计人数。我不入座。”
墙里的声音卡了一下,又响:“请、补、位。”
“缺人,你们自己补。”她指了指墙上的纸,“第四条,缺人时由系统补位。”
声音停了。老韩把牌码好,忽然抬头,冲门口的方向努嘴:“老板娘,门口那台饮水机,是不是该换水了?”
方春桃站起来:“对,我看看去。”她走过去,顺手在老韩椅子背上拍了一下,“你站的这个位置看东位清楚,你到门口站着看,东位留神。”
老韩撑着桌子起身,慢慢挪到门边,靠着门框站定。桌上的椅子空了一把,人数从三缺一变成三缺一。
系统补位的提示音立刻响了。
“补位者生成中。”
东位那把椅子自己往后滑了半尺,一个人影从椅背和墙的夹角里走出来。灰布衫,袖口空荡荡,脸看不清,像老式录像带被雪花盖住。它落座,双手放在牌上,动作比真人慢一点。
系统补位中
方春桃退回长条凳,两手搭在膝盖上,什么也不碰。
“补位者坐庄。”她说,“东位本来就是庄位。”
灰布衫的手停在牌上,停了两秒,开始摸牌。
牌局往前走。方春桃提着壶一桌一桌地续水,绕过的圈数不多不少,每绕一圈看一眼桌上的牌。老韩靠在门框上,手插在袖子里,偶尔咳一声。另外两个牌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,出牌全靠手指敲桌面,敲法不一样:一个敲两下,一个敲三下。
摸到中盘,三家面前的欠条又浮起来,这回没往方春桃这边飘。灰布衫面前堆了三张,边角压着桌沿。
“替打者替谁输谁。”方春桃把牌桌边的茶渍擦了擦,“它替东位坐的庄,东位缺的那个人是它自己补的。三家欠的账,推到庄家头上,规则没说不行。”
灰布衫的肩膀动了一下,手伸到一半,停在牌堆上方。
“不得离桌。”她补了一句,把壶嘴对着它的杯子,倒了半杯,“您坐着,我把水添满。”
一圈牌打完,最后一张牌落下。桌面上一声闷响,像账本合上。
三家欠条全部挂了灰布衫的名。它的手还按在牌上,收不回来。
灯管又闪。墙里的声音换了词:“本局结算。补位者承担三家欠账。”
“结算。”方春桃把壶放回桌上,从长条凳上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,“我是观战者。观战者可随时离场,须知里没写我不能走。”
她往门口走。老韩往旁边让了半步,替她拉开一条道。
身后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起来,响得急,刮了两下又停住。灰布衫站不起来。东位椅子和地面之间像焊住了。
方春桃没回头。门把手是凉的,她转了半圈,门朝外开。
走廊的灯亮着,正常那种白。她回到收银台,账本摊开着,翻到B03这一页,上面原来空白的格子里多了两行字。第一行:通关。第二行:会员卡一枚。
烟灰缸底下压着第二张卡,和第一张一个款式,边角新一点。卡背写:B03-2。
她把两张卡并排放在收银台上。第一张的B03-1,第二张的B03-2,编号后面的横杠都断了,两张拼不到一起,只能在“B03”那一截对上,像半条没写完的地址。
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写了三行:
补位者离桌条件,未写。
可试。
下间。
写完她把笔帽扣上,把两张卡塞进围裙内袋,拎起茶壶去了B01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