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太常寺后院验律堂,三面墙挂满历代编钟拓片,纸色由深到浅。沈青梧把木槌搁回架子,等那口贡钟的余音散尽,才吐出一个字:偏。
少卿站在门槛外,脚没有迈进来。“偏多少?”
“半律。宫弦该落在夹钟,钟上出来的是太簇,低半律。”她伸手在钟腹上点了一下,“这口钟在番地铸的时候,一斤折过来只有十五两六钱。”
少卿把袖子一拢:“三日后宴礼,殿上要用。”
“用不得。”
“用不得也得用。”少卿已经转身,“你把音校回来,别误了时辰。”
鸿胪寺的人是天将暗时进院的。谢云阶捧一卷番纸,纸边卷得起毛,走一步掉一点碎屑。他把纸放在案上,先看钟,后看人。
“贡使说,这钟在原国是祭天用的。”他开口慢,一个字一个字放稳,“旧谱我也带来了,共七页。”
沈青梧把玉律管横在案上,管口朝着自己:“祭天用十五两六钱一斤的铜?”
谢云阶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番纸摊平,指腹顺着一列谱字抹过去:“番地秤制与中土不同。他们的一斤,折过来是十五两六钱。”
“还差四钱。”
“差四钱,也差半律。”他把纸推过去半寸,“谱上原调是夹钟。”
沈青梧抬眼:“夹钟为宫,是番乐的正声,不是雅乐的正声。”
“所以这钟既不算错,也不算对。”堂里静了一息,她伸手去取玉律管,他也伸手,两只手在管身上碰了一下。他先收回去,指尖在袖口上按了按。
“管我先取。”她说。
“取便取。”谢云阶把番纸卷回去,“只是这管上过谁的簿,得写明白。”
太常寺有验律簿,鸿胪寺有译语簿,两本簿子从来各记各的。她把管放进匣里:“同一支管,两本簿上写两个日子,日后对不上。”
“那便写一个日子。”他说,“今夜我值漏刻房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我也值。”
“今夜我值漏刻房。”
漏刻房在太常寺西北角,一间半屋,两只水壶,一支箭尺。亥时初刻,水面上浮箭,箭上刻度一寸一分。沈青梧把更簿摊在左边,谢云阶把番谱摊在右边。
“你先报。”他说。
“亥初一刻。”她在簿上落笔,笔压得重,墨透到第二页。他记了同一刻,字小,笔画收得紧。
灯只有一盏。他起身,把灯往她那边推,推过案心的时候停住,眼睛落在她袖口——袖里探出半张纸,是她自己抄的乐谱,边角画了七八个小圈。她低头,把袖子往里收了收,在更簿上添一笔,没有抬头。
“丑正二刻,该试第二遍。”他说。
“第二遍也一样。”她把玉律管从匣里取出来,“你要听么?”
“要听。”
她吹了一管,声音低,屋梁上落下一点灰。再吹一管,递给他的手停在半空。“你听这一管。”
他接过去,手指错开半寸,捏在管身补漆的地方。管子在他手上,比在她手上低了半分。他把管口凑到灯下看那道旧裂。
“补过。”
“我师父补的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指尖在膝上蹭了一下。
寅时,水壶里的水下去一半。谢云阶翻到第七页,停住。
“这里有一行小字。”
沈青梧凑过去。纸页边缘,谱字底下,一行番文缩得很小,像怕人看见。
“写什么?”
他看了很久,手指把那行字遮住,又移开:“此钟本非正律,愿以半律之偏示诚。”
屋里只听见水滴进壶里的声音。
“示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气很平,“献钟的人自己知道钟是偏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校音,是看我们把这半律认成什么。”她把玉律管收回匣中,“认成错,是我们眼界窄;认成不错,是我们废了雅乐。”
谢云阶把番谱合上:“你若把这行字呈上去,功劳是你的。”
“我不呈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钟先校。”她吹灭一截灯芯,又把它挑起来,“宴礼上按律奏,奏完了,再依礼陈奏。该说什么,什么时候说,有它的次序。”
“次序错了呢?”
“错了也是我的次序。”她把更簿推到他面前,“寅正一刻,你记。”
三十六盏灯里,有几盏被钟音震得晃了一下。
宴礼那日,殿上悬三十六盏灯。编钟列在东阶,钟架新漆过,气味冲人。
沈青梧立在钟架后,槌子在袖里握了三回。她抬眼,隔着一排灯影,看见译官位上的谢云阶。他没有回头,右手抬到胸前,食指与中指并着往下一压——更次对上了。
她落槌。宫弦起,编钟应,声音贴着一根线往上走。三十六盏灯里有几盏被震得晃了一下。
少卿站在殿柱后头,脸上松了半分。他没听出夹钟与太簇的分别,只听见钟没有哑。
宴罢,番使上前行礼。沈青梧依礼陈奏:贡钟以番地秤制为率,较中土雅乐低半律,已按律校音;番使谱页另有私记一行,请鸿胪寺译呈。殿上静了一息,番使弯腰,弯得比方才低。
回太常寺时已过申正。漏刻房的水刚添过,箭尺浮在原来的刻度上。谢云阶把更簿放在案心,她把玉律管从袖里取出来,放进匣中。
“管上的裂,还是那道。”他说。
“补过的,吹起来低半分。”
两只手又碰上,才退开。
他伸手去合匣盖,她把管往里塞了一寸,两只手又碰上。她的指尖在管身上停了一停,才退开。
“公事已了。”他说。
“了了。”
他没有走。他把灯往案心推了一寸,灯芯短了,光矮下去。匣盖合上,漆面上留下一小片掌印,他看了一眼,把袖子覆上去擦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