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清明街的老槐树下，陈记修书的木牌褪成了浅棕，牌下柜台上总压着半页泛黄的残笺——这是陈掌柜守了整整十年的东西。
十年前清明，林阿明攥着刚满五岁的阿秀，撞开修书铺的门——阿秀得了急病，要两千文诊金，他打了三个月短工还差大半。瞥见后房青瓷瓶里插着半透明的纸灵根，那东西能让抄书的字活过来，速度是常人三倍，是陈掌柜母亲传下的宝贝。林阿明眼一红，趁陈掌柜去后院烧纸，摸了纸灵根就窜了。
接下来半年，林阿明靠纸灵根抄了近千卷书，赚的钱够给阿秀治病，还盖了间小土房。可怪事很快缠上他：写的字越来越歪，像被乱爪挠过，连自己都认不出；后来帮人抄的书全被退，说字里裹着怨气，没人敢收。他的手慢慢不听使唤，拿筷子都抖得握不住，最后只能蹲在老槐树下捡废纸，把能看清的纸字全撕成碎渣，嘴里反复念着“还你……还你……”，不到两年就疯了，死在镇外的破庙里。
陈掌柜总说，纸灵根是有灵的，帮人得守本分。偷来的灵根，是抢了别人的福气，还毁了灵根的根基——那半页残笺，就是当年纸灵根的主根碎片。林阿明偷了主根，让灵根失了根，自己也失了灵，因果循环，从来不是空话。
现在阿秀是陈记修书的帮工，每天都在老槐树下写半页字，贴在树干上。字端端正正，像林阿明刚会握笔时写的那样。她总觉得，父亲当年的错，该由她慢慢补，就像陈掌柜说的，凡有因必有果，不管过多少年，都逃不开。
上个月邻镇书生来求抄书，说要送孩子考秀才。阿秀主动帮陈掌柜整理近十年的抄书底稿，把林阿明毁过的字重新描了一遍——她想让那些字重新活过来，也想让父亲的灵魂安息。陈掌柜看着阿秀描的字，又瞥了眼柜台上的半页残笺，轻轻叹了口气：因果不是用来惩罚的，是用来让人回头的。
这天夜里，陈掌柜锁了修书铺，把半页残笺埋进老槐树的根下。月光落在槐树上，树叶沙沙晃，像有人轻声说“谢了”。他知道，林阿明的错，阿秀正在补，因果的账，终于慢慢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