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义庄在河堤底下,土墙塌了半截,正屋停着七口无主棺,棺盖上一层灰,灰上有鸟爪印。老丁头一夜来,带了半壶烧酒、一盒火柴、一件旧棉袄,棉袄肘上补着两块蓝布。
陈纸匠把他送到门槛外,自己不进去。
“三条。”陈纸匠伸出三根手指,指节上糊着干浆糊,“背后有人叫你名字,不应。引魂幡挂在梁上,背面不许翻。棺材几口,不数。”
“不数就不数。”老丁把酒壶往怀里塞了塞,“我数它做啥。”
“你数了,就知道了。”陈纸匠把一盏马灯搁在门墩上,转身回镇上。他的布鞋踩在河滩上,声音一直响到堤那边去。
头一夜,老丁坐在门槛里侧,马灯拧到最小。后半夜起了风,河滩方向有人喊“丁师傅”,一喊一停,隔得远,尾音被风吹散。老丁没应。他往灯里添了一点油,火苗跳了两下。
第二夜,他拿袖子给棺盖上的灰抹了一遍——不是擦,是抹,抹匀了,看着像没人动过。抹到最里头那口薄棺,他发觉数目不对。头一夜看着是七口,这会儿挨着墙根多出一口,窄,短,像给孩子睡的。他没看第二眼,退回门槛里坐到天亮。
第三夜,是点魂名的夜。
梁上挂的那面引魂幡,白纸黄边,中间一行墨字,写着七个名字,都是沉船那年从河里捞上来的。老丁照着陈纸匠的法子,点了三炷香,插进米碗,念一个名字,磕一个头。念到第六个,他吹了口气,幡面动了动。
他就看见末尾多出三个字。
丁有德。
墨是湿的,顺着纸面往下淌了半寸,停住。笔画缝里夹着一小撮水草,绿得发黑。老丁把水草拈下来,指尖凉了一片。
丁有德是他在册子上的名字。义庄的雇工簿上写的是老丁,镇上人喊他老丁,连他自己也快忘了这三个字怎么写。
他伸手要翻那面幡——纸角是热的,像刚从人手里松开。他把手缩回来,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步远的米碗里,香灰塌了一角。
二十年前,渡口。
那年秋天水大,赵万财的渡船在两岸来回跑,一趟要多塞十来个人。老丁在船尾收钱,竹筒里铜板叮当响。船离岸不到三丈,水从舷边漫进来。赵万财站在船头喊:“都别动!动就翻!”没有人不动。船沉的时候老丁抱住一根浮木,脚底下有人拽他的裤腿,他踹了一下,脚落了实,浮木就到他一个人身下。
那回沉了七个人。报上去的册子减了载重,改了人数。赵万财给他两块银元,用红布包着,说这事烂在肚子里。老丁接了。
红布包压在樟木箱底,二十年没动过。箱角搁着一枚船钉,锈得发红。
第三夜的后半截,那八口棺一起响了。
响得不重,像有人拿指甲在木头里侧刮。老丁站起来,腿是软的。他在义庄里绕了一圈,想从后墙的豁口翻出去,豁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砌了砖,新砌的,灰浆还湿,抹得平平整整。门也从外面锁了,铁锁,锁鼻上缠着红绳。
他缩到米碗旁边,把三炷香重新点着,跪下磕头,磕了三个,又磕三个。额头上起了印子,他才听见耳边有人说话。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说的是同一句:扎七个纸人,写生辰,烧到渡口去。
天蒙蒙亮,他从后墙砖缝里扒开一块,钻出去找陈纸匠。
陈纸匠正在铺子里裁白纸,听他说完,没抬头。
“竹篾在墙角,自己拿。”
“陈师傅,你饶我——”
“我不饶你。”陈纸匠把剪刀搁下,剪口对着他,“二十年了,你自己没饶过自己,夜里才睡得着?”
老丁没接话。他抱一捆竹篾回去,劈、削、弯、扎。指头让篾刺扎了三处,血抹在纸人衣襟上,擦不掉,由它去。扎到第五个,天黑了,他的手停下来。墙根那口短棺的盖子挪开半寸,里头空着,只铺了一层湿草。
草上有个脚印,小得能放进他掌心,四个脚趾头。
老丁这才想起来。那年从水里捞人,报七个的时候,船尾还挂着一挂襁褓,让水泡得只剩一个结。没人认得是谁家的。他没有报。
他扎了第八个纸人。纸人只有巴掌高,穿一件用旧蓝布剪的小袄,跟他棉袄肘上那块补丁一个色。
第二天夜里,他自己走到了渡口。不是他想走,是腿自己往前走。河面没风,水在底下滚,滚到某一处,浮起一根黑木,木上趴着一个人影,趴得很稳,一只脚往下踹。
老丁在岸上看着那个人影,看了很久。他把记得的生辰一个一个写在七个纸人背上:一个写卯时,一个写申时,写到最后一个,笔停住。
第八个纸人的背上,他写了自己的生辰。
他在乱石堆里生起火,把八个纸人一个一个投进去。前七个烧得响,纸灰往上走,顺着河飘。第八个不着火,卷了一下,贴着灰烬卧下去,卧成一小团。
老丁又把它捡起来,放回火里。
第二天早上,义庄的门开着,锁不见了,红绳搁在门槛上。八口棺齐齐整整,一口不多,一口不少。他数还是不数,没有人管了。梁上的引魂幡换了一张旧纸,上面空白。
腊月里,有人在渡口岸边立了一块碑,碑面没有字。碑后头刻着七道水痕,一横一横,深浅不一。老丁去看过一回,蹲下来,用袖子把第七道上的泥擦干净。擦完站起来,他才发觉袖口湿的那一块,形状像一只很小的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