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四点,垃圾站的路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老赵把扫帚从左手换到右手,义体腕关节咔地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错位。
他没在意。这条右臂是六年前工伤之后装的,换过三次电池,修过两回神经接口,比他自己那条真胳膊还经用。可扫到第三个垃圾桶时,手臂忽然僵了,从小臂到肩膀,一阵阵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钻。扫帚脱手,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
老赵弯腰去捡,右臂挂在肩膀上,像一块死铁,根本抬不起来。
他蹲在地上,用左手从腰包里摸出备用电池,单手拧开小臂上的卡扣。旧电池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,他换上新的,扣好,等了十几秒。手臂没有反应。他又等了一会儿,肩膀处还是那种钝钝的、向里收的疼。
天没亮,风从垃圾站后面的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馊掉的菜叶味。老赵用左手把扫帚夹在腋下,把这段路扫完了。天光大亮的时候,他的工牌震了一下,评分系统弹出一行字:今日效率异常,已记录。
第二天,第三天,评分继续往下掉。老赵盯着工牌上那个红数字,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出了什么问题,也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这样算。
他去了小吴的维修店。
铺子开在旧货市场最里面,门口挂着一块发黄的灯箱,写着义体维修四个字,中间那个字已经暗了半边。小吴正蹲在地上拆一只拆下来的义眼,抬头看了老赵一眼,说把手放上来。
老赵把右臂搁在台面上。小吴拿一根数据线接上去,又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一行行的字符往下滚。他停住,皱起眉头,说你这只手臂被人推了个兼容性更新。
什么更新?
神经接口的固件更新,说是让旧型号适配新标准。小吴把屏幕转过来,指着一行日期,三天前的凌晨两点推的,你睡觉的时候。他说厂商就是靠这个过日子——不排异,新型号卖给谁?你这型号在厂家的计划性淘汰名单上,排异是算好的。
老赵问能不能回滚。
小吴摇头,回滚要厂商授权,授权要走客服,客服永远在排队。他试过,排了四十分钟,对面是个语音助手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
老赵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小吴给他倒了杯水,说要不你先用着,等实在动不了再说。
第二天,老赵去了公司。
李主管坐在玻璃隔间里,面前两块屏幕,一块是排班表,一块是评分后台。老赵把工牌放在桌上,说我的手臂被系统降权了。
李主管看了一眼工牌上的型号,说你这个型号已经不在效率算法白名单里了,系统自动降权,我改不了。要么自费升级到新型号,四万八;要么调岗到夜班,工资减半。你选。
老赵说,我这只手是被厂商推了更新才坏的。
李主管说,那是你和厂商的事,算法只认型号,不认人。
老赵从玻璃隔间出来,站在楼道里,把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。他还有三年退休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,升级费要四万八。他算了两遍,没算出这笔钱从哪里来。
晚上他去找老刘。老刘住在环卫宿舍最里头一间,屋里堆着捡来的纸箱。老刘听完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,数了六千块钱递过来,说我也就这些,你先拿去。老赵说这钱什么时候还你。老刘说等你退休。
老赵拿着钱去了旧货市场。小吴帮他找了一只二手旧型号,同系列的老货,装上之后,排异反应消失了。手臂又能动了,评分也一天天回到及格线以上。老赵握着扫帚扫了两条街,觉得这事算是熬过去了。
可过了几天,他发现不对劲。这只手臂每五分钟就轻轻震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走。他去了小吴店里,把手臂搁上台面。小吴接上数据线,屏幕上跳出一串上传记录:心率、血压、肌肉疲劳度、步数、体温,每五分钟一条,发往一个他不认识的数据公司。
小吴的脸色变了。他说你这只旧型号是数据采集版。它能效高,是因为它在替算法公司打工——上传你的身体数据,卖给保险公司、制药厂、还有那些算你什么时候会生病的人。
老赵问,能关掉吗?
小吴说,关掉就等于义体停机。你这只手会直接死掉,跟之前一样。
老赵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,皮肤底下那层金属泛着微微的光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,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,动作很顺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老赵照常扫街。垃圾站的路灯还是闪两下才亮。他把扫帚从左手换到右手,那只手臂抬起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。手还在动,跟以前一样,能把扫帚握稳,能把垃圾拢到一堆。
他把扫帚落下去,扫过路面。手臂每五分钟震一下,很轻,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敲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