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丁释奠前一日，雨从辰时落起。书肆后堂的窗纸被檐水打得发软，陆青禾把县学送来的《礼记·月令》摊在案上，水痕正落在“仲春之月”一页，纸背洇成浅灰。她用干布按了一遍，不敢调浓浆糊，怕补过的地方纸色发白。竹帘半卷，炭盆搁在脚边，她守着那页纸，隔一会儿翻一翻边角，听见纸响才安心。
门外有人踏水而来，纸捆落在门槛外。裴迟的声音隔着帘子递进来：“陆掌事，帘纹纸到了。”她正用竹片挑书页，手一急，竹片磕在砚沿。外头静了一息，他又退半步，说：“可否让我看纸背的帘纹？不进门，只看一眼。”陆青禾把书页背面朝外，竹竿挑起帘角，只挑开一掌宽。
裴迟立在阶下，借天光辨纸。他隔半尺点一点纸背，说这是去年秋抄的竹纸，帘纹密，纸边有毛口，坊里尚有同批纸边。她问补纸纹路可合。他说须拿纸边来对，不能凭空猜。陆青禾取来竹尺与托盘，隔帘递尺。他接尺时指尖在尺端停了一停，又转向自己一侧，把尺尾递回她手边。她许他申时前送纸边来。裴迟应下，临走把门槛外沾泥的纸捆挪到干处，免得她出门踩湿鞋。
午后周伯来，凑近看了半晌，说洇坏的是“玄鸟至”的“玄”字。玄色不可用浓墨硬填，礼上灯下照看，一深一浅便露。陆青禾把补纸覆上，竹尺压边。裴迟在帘外磨松烟，她在帘内试墨。一盏茶从热放到温，他看了两回杯沿方位，没有出声催她。她问：“再淡一分？”他答：“再淡一分。秋抄的纸吃墨慢。”
她将纸边覆住玄字，笔尖在纸上落了三回，头两回都收住。帘外磨墨声停了，裴迟伸手要扶尺，陆青禾把尺往帘外推了半寸。他的手便停在原处，指节离尺不过一寸。她收页时，惯用的青竹书签不见了，只当落在书堆里，弯腰找了一回，裙角扫过炭盆边。
补页需压石过夜，偏又落雨。裴迟取来纸坊的压纸石，用油布裹好放在阶前，自己只站在檐下候她验看。陆青禾揭开油布一角，石面干爽，没有泥点。她说：“檐下漏雨，你站进来些。”裴迟把脚挪过门槛半寸，衣袖上的水珠滴在青砖上。她递过一块干布，他接布时只看布角，擦完手又把布叠成四方放回托盘边。
次日春丁释奠，县学书吏来取书。翻到“仲春之月”一页，只见纸色相合，帘纹相接，玄字墨色不浮。书吏合书收入匣中，说：“陆掌事补得仔细。”她送出门，回铺收拾托盘，才见盘底压着那枚青竹书签。书签洗得干净，断了的绦子也换成素青新绦。
裴迟再来送纸时，纸捆照旧放在门槛外。陆青禾把书签放回纸捆上，绦子垂在纸边，只说：“下回送纸早半个时辰，莫踩雨后泥。”裴迟应了一声，把书签连同纸捆一同收好。走时替她带上了半扇门，门合到一半，竹帘内炭盆爆了个小火星，他又把剩下那半扇轻轻掩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