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登记本的第三十六页,吴敬堂用铅笔写下日期,又在“发电量”一栏填了零点九。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把铅笔横过来,量了量前几页的纪录。上个月是一点一千瓦时,再往前,一点四。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,他没改,合上本子,下楼去了楼顶。
楼顶的风比地面大。十二块光伏板并排架在水泥墩上,表面那层灰有两指厚,颜色像放久了的米汤。他用袖口在一号板上抹了一道,底下露出深蓝的硅片,边缘的光泽还在。灰顺着风往他脸上扑,他侧过身,咳嗽了两声。
回到配电间,六楼的陈素云已经在门口等。她手里捏着一张药单,纸张边角卷了,上面用红笔圈着两处。“胰岛素,一个礼拜的量。小冰箱不能停,一天零点四千瓦时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满昨晚又烧起来,制氧机也得一直开,一天零点三千瓦时。”
老吴翻开本子,把这两个数字记在“必须用电”那栏。零点七,已经是全楼日发电量的将近八成。抽水机要上六楼,一吨水耗电零点一千瓦时,水箱里剩的一点二吨,只够撑三天。他在页脚写下一行字:不洗板,七天后抽水机停摆;洗板,当天饮水配给减半。写完他看了看,又添了三个字:二十升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一张大白纸抄在单元门口。字写得很大,从楼梯口就能看见。洗一次板,耗干净水二十升;出力恢复约四成,按眼下光照,每天多发零点五千瓦时;抽水机每提升一吨水到六楼耗电零点一千瓦时,也就是说,每天能多抽五吨。七天,回本。
三楼赵德胜第一个出来看。他今年六十二,背着手把那行算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“水是喝进嘴里的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楼里的人都听得见,“电是看不见的。你拿二十户人的水,去赌一块板子?”
老吴没抬头,正把“同意”和“不同意”两栏画成两个框。
“那你出个主意。”
“先保喝水。制氧机停两天,能省不少电,先紧着抽水和药。”赵德胜说,“孩子烧着是难受,可大人也得活。”
老吴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继续画框。他说:“行,这话你也写上。”
签名的纸在门厅里传了一整天。十七户写了“同意”,两户弃权,赵德胜一个人写了“不同意”,字压得很重。陈素云傍晚收纸,按户数核对了一遍,说:“十七比一,弃权两户。可以做,但得把配给表改一天。”
第二天上午,老吴系上安全绳上楼。绳子那端拴在楼梯间的铁管上,他拽了两下,确认吃得住。风把落灰吹回来两次,第一次他刚擦完七号板,第二次他刚开口喘气。他不敢整桶冲,换了喷壶,一点一点淋,板下拿塑料盆接。水顺着板面的斜度走,流进盆里时已经浑了,浮着一层灰膜,他用手指把盆边的沫撇掉。
高空作业:用喷壶逐寸清洗光伏板,风把灰尘吹得无处可逃。
擦到第五块,他停住了。板面中央有一处发黑的裂纹,边缘鼓起来,指甲盖大小,一按是脆的。热斑,这块板已经烧穿。备用板只剩一块,他蹲在支架上算:换上去,得从好板里拆一块下来串接,总发电面积反而少一块,出力就得重新按面积折算。
他掏出本子,把算式写了两行,划掉一行,又写。风从楼角穿过来,纸角翻卷,他用下巴压住,算了二十分钟,才动手拆螺丝。
下楼的时候,他把盆里接回来的脏水倒进桶里,浑浊,但还能冲厕所。他拿量杯量了,十七升。翻开本子,在“本次实耗”后写:干净水二十升,回收十七升。
当天夜里发电量回到一点三千瓦时。抽水机响了四十分钟,把一点八吨水送上水箱。第三天,小满的烧退到三十七度以下,陈素云打开小冰箱,胰岛素一支没坏,她拿笔记了温度,又合上。
那一行的亏,后来才显出来。
配给表上,清洗当日每人饮水从零点六升降到零点三升。老吴自己那份没销账,一直挂在“备用”栏,七笔,没人领。第七天下午,他正给抽水机换密封圈,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,从配电间门口滑下去,后脑磕在簸箕上。
静默的账本:那七笔没人领用的“备用”水,见证了生命的流逝与坚持。
陈素云翻本子的时候,那七行字整整齐齐,笔迹从第一天的工整到第三天的歪斜,最后一笔划出了格。她拿着本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,没说话,把配给表上他的份额恢复成零点六,另外在页边写了两个字:补领。
老吴醒来是第二天清早。嘴干,嗓子像塞了团棉花。他要水,陈素云递过来半杯,他没一口喝完,分三次,中间把杯子放在胸口上暖着。
然后他伸手要本子。
本子递过来时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接班的小伙子的字,还空着。老吴拿过铅笔,垫在膝盖上写,手还有些抖,字一行一行往下排:净收益,每日零点三千瓦时;亏欠,一人份水,七天。
他把本子推给床边站着的小伙子,又把铅笔搁在本子脊上,抬手指了指灌满的水箱,声音嘶哑:“先去把抽水机记上,今天多抽了一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