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前三日，西厢的窗子支起半扇。沈蘅把三献供器单铺在炕桌上，一样一样往下核。爵几只、铏几只、簋几只，数目都用墨笔写在格子里，她一格一格点数，点到头等描金爵，指头停住。
去年是六只，今年单上写了七只。多的那一只添在末行，墨色淡，笔画也浮。她凑近去看，那底下还有六个小字：暂借长房嫁妆项下。
她把手掌压在纸上，等了一会儿再抬起来。六个字没蹭花，倒是她掌心落下个浅浅的印子。她把单子折好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晨昏定省，请安帖先递到老夫人院里，再到侯夫人处。顾氏来得早，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，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子。见沈蘅进来，她先开口：“二房新接手，照旧例办就是了，何必费那些纸墨。”
沈蘅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又说：“就依大嫂的话，照旧例办。只是旧例都在册子上，我想把去年供器旧册和祭田账册一并调到内院，对着抄一遍，免得底下人抄错。”
侯夫人王氏端着茶，没说是，也没说不是。半盏茶的工夫，她把茶盏放下，让库房管事柳嬷嬷把钥匙交给二房：“点库就定在十四，中元前一日。半天够了。”
交库房钥匙
十四那天，库房的门开得比平日早。柳嬷嬷提着钥匙走在前头，铜锁一开，樟脑和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。沈蘅不先看大件，照单子从末行往前点。
描金爵七只，摆在第五层架子上，架上只有六只。柳嬷嬷说差的那一只在长房收着，明日家祭前送过来。沈蘅没接话，把这一条记在纸角。
再往下验素青爵。头一只端出来，底足上有一道锔痕，三枚铁锔子，锈色已经发暗。她翻过来对着窗光看，又翻回去，册子上这一行写的是“全美”。
她把爵放回托盘，问柳嬷嬷：“这一只，去年册上也写全美？”柳嬷嬷说册上怎么写，她就怎么管。沈蘅点头，让她照现状另录一份单子，只写库里眼下有什么、成色如何，不写“全美”“微瑕”这些字。
柳嬷嬷不肯，说库里的事从来只录一份。沈蘅便请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琥珀过来，当着她的面把两份单子分开誊：一份照旧册抄，一份照实物录。抄完，请琥珀在实物单末尾画了个押。
柳嬷嬷催着封库，说误了时辰谁担。沈蘅就把库封了。旧册送回库房，实物单她揣在自己袖里，回西厢压在妆匣上。
家宴换爵
十五家祭，十四夜里先摆家宴。席面设在荣安堂，长房居东，二房排在西边偏席。沈蘅看了一眼座次，没说什么，坐下来替蒋砚舟布了一筷子藕片。
分器的时候，执事的媳妇捧着托盘过来，头等描金爵先往东边去。沈蘅放下筷子，声音不高：“我的位次在偏席，按礼不该领头等器。请换一只次等素青爵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执事媳妇捧着托盘站在两步外，不知该往前还是该退。蒋砚舟把茶盏往外挪了挪，说：“按位分器，是旧例。换吧。”
这一句落下去，众人才去看那托盘。头等描金器七只，在册该领头等器的是七位；今晚东边坐了五位，西边偏席坐了两位，二房也在偏席。数目是对得上的，只是多出来的那一位，不在册上。顾氏脸色变了变，说那一只原是她嫁妆项下暂借府里的，往年也有。
崔老夫人坐在上首，把筷子搁下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“旧册拿来。”
旧册捧来，沈蘅把自己抄的实物单并排放在案上。旧册末页粘着半页补记，纸色比正文新，笔迹也不是账房先生的，一横一竖都收着锋，是内院妇人写的。补记上写着：描金爵一只，暂借长房嫁妆项下，来年补入。落款的年份是去年。
“去年的补记，写到今年还没补。”老夫人把两张纸对着看了一遍，又翻祭田账册，翻到七月里一笔支出，数目与一只描金爵的工价正好对得上。
席没散，话就断在案上。老夫人说：长房交出祭田经管，二房协管一年，账册重录；“暂借”的银两限期补入公账，旧事不追。
顾氏应了“是”，手里那串沉香珠子没再盘。王氏替她添了半盏汤，说天热，先用饭。
散席后，老夫人赏了沈蘅一匹缎，月白底子上织暗折枝纹。同一个托盘里，给长房的是两匹。沈蘅双手接了，谢过赏，往回走的时候把缎子抱在臂弯里，边角垂到裙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柳嬷嬷的铺盖就搬上了车。庄子上缺个看库的，说她年岁大了，去那边清静。
沈蘅回房，把新册子压在妆匣底层，上面搁着那匹缎。铜镜压上去，匣盖才合得严。她吹了灯，隔了一会儿又点起来，翻到素青爵那一页，看了看“底足有锔痕”五个字，才把灯芯拨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