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镇东的早市散了,灵根堂的门才开。秦先生把两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,扫了两下门槛,扫帚苗子秃了半边,扫不拢,也就那样。
屋里一张木桌,漆掉得只剩桌角一点红。桌上摆着骨尺、黄纸、一枚压纸的铜钱。来测的多是赶考没指望的人家,想送孩子上山。测一次三枚铜钱,判词三行:几灵根,宜耕宜读,几岁可上山。写完了念一遍,让人按手印。她签在底下,秦氏。
她自己也是四灵根。四灵根不够格上山,这话她年轻时听人说过一次,后来自己说了三十年。
摸骨之前,她拿骨尺在袖口上擦两遍。这习惯改了不掉。收钱时把铜钱摞起来,一枚一枚叠在桌沿,不撒开。有人问她灵不灵,她说,按纸上写的办。
那天来的是镇西的豆腐佬,推着车,车上还搭着一板没卖完的豆腐。孩子跟在后面,十一岁,叫阿满。
“秦先生。”豆腐佬把车支好,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测一个。”
“坐着。”秦先生指了指桌前的凳。
阿满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手比脸黑,掌心一层薄茧,虎口处有新磨的红印。磨豆浆磨出来的。
“伸手。”
孩子把手翻过来。秦先生把骨尺贴上他第三节指骨,从左往右,一寸一寸压下去。压到第三根,停了。
她指下是通的。骨节之间没有杂音,一脉到底,像井里打水,桶下去,一下就到底了。天灵根。
她想起三十年前,还是这个院子,那时门朝西开。豆腐佬的娘领着小儿子来,比眼前这个还瘦。她摸完,嘴上没兜住,说了一句,此子可造。
当月人就上山了。家里少一个劳力,豆腐佬那年十五,一个人推磨,磨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。他娘没熬过那个冬天,棺材是从邻村借的。
未开封的归处
上个月,山上托人送下一个陶罐来。简家老二,死在丹房,药气熏的。罐子她领了,摆在柜子最下层,没打开。
“先生?”豆腐佬把腰弯下来,“咋样?”
秦先生开口:“这孩子——”
她端起碗喝了口水。水上浮着一层灰,她也没吹。
“杂灵根。四样都沾一点,哪样都不成。”
她把骨尺搁下,拿过黄纸,笔尖在墨里蘸了蘸,写三行字:杂灵根,宜耕,不宜远行。
豆腐佬站着没动,过了会儿笑了一下:“那正好。家里缺人,他娘身子不济,磨盘我一个人推不动。”
阿满不懂,眼睛只盯着桌上那三枚铜钱。他自己带来的,从兜里掏出来,一枚一枚摆正。
童稚的供奉
秦先生把铜钱推回去,说,不收。
“咋不收?”
“杂灵根不收钱。判词你拿着,回去压箱底。”她把黄纸折成三折,递过去,“按个手印。”
孩子伸出手,指头蘸了印泥,按在角上。红印子按歪了。
父子俩走的时候,豆腐佬把车推在前头,阿满在后面跟着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枚铜钱。
夜里秦先生开了柜子最下层。陶罐有灰,她拿抹布擦了一圈,罐口用黄布扎着,绳子还是她上月扎的那个结。她解开一半,又系回去了。放回去,关柜门。
第二天早上她开门,来得比往常早。门槛外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豆腐脑,还热着,撒了半勺盐,没放酱。她端起碗,碗底压着三枚铜钱,摞成一柱。
她坐在桌边把豆腐脑吃完,碗洗净,扣在桌角。吃完才想起没拿勺子,是端起来喝的。
无声的回应
墙上挂着的骨尺,她伸手取下来,用袖口擦了两遍,放进抽屉,推上。
门照常开着。街上有人挑担子过来,往屋里看了一眼,问:“秦先生,今天测不测?”
她把桌上的黄纸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先坐会儿,地方空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