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通风机每四分钟转一次。陈默靠在隔板上数,数到第三百六十下,申报终端的绿点亮起来。
他敲屏幕:剩余电量十二点七度,辐射累积三十二单位,无外伤,睡眠六小时。发送。终端回一行:已接收,二十四小时后再次申报。
舱是十年前的退役货运型号,气密还成,保温层掉过两块,他用封胶补的,颜色跟原装的不一样。补给舰三天前走的,主发动机涡轮泵卡死,舰长下令全员撤进救生舱,他断后关货舱门。门关严了,舰没等他。
账本摊在膝盖上,塑料封皮裂了口,缠着两道胶带。每页一行:日期、耗电、辐射、剩余。钢笔快没水,字越写越轻。维持生命一天零点二度,通风、循环,照明只留一盏。十二点七度够撑六十天,撑不到六十天的是辐射。安全阈值五十单位,过了这条线,回来的人骨髓抑制,落地活不过三个月。
第五小时,辐射那栏从三十二点三跳到三十二点六。他抓起手持剂量仪沿舱壁走,走到第三块隔板,探头贴上去,蜂鸣密起来。密封条上有一道斜口,两厘米,是微流星打的。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,回身取封胶枪。
枪要全功率加热固化,零点八度。他插上母线,按下开关,热风把胶条吹软,压进斜口,用手背贴住等它凉。电量从十二点七掉到十一点九,掉得比他估的快,加热丝一开就是满负荷。
第六小时,他把申报填完,末尾照实写:补漏耗电零点八度。
回信两分钟就到。李调度的句子一律短:此项不在清单内。
“舱体有破口,泄漏率上去了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声音在空舱里带回音,“不打补丁,四十七小时我辐射累积到六十点二。打了,四十二点八。”
那边有键盘声。“陈默,规定写着,剩余电量高于三度,救援序列往后排。你这一枪打掉零点八度,等于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。这笔账你算得过来?”
“算得过来。你们按电量排队,不按人排队。”
“规定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那就按规定听我说完。”他翻到新的一页,“不补,我到六十点二,超过阈值十点二,接回来的是标本。补了,四十二点八。你们省下零点八度电,我死在这条轨道上,救援船要重排一次窗口,从停泊点进场,四十公斤推进剂。四十公斤换零点八度。”
键盘声停了十几秒。“你补。申报照实写,我往上递。”
第二十六小时,批复下来,一行字:救援窗口第四十七小时,抵达时舱内剩余电量须低于三度,且不低于一点五,以维持对接期间生命保障。
他把电热毯组接上母线。那是货舱原装的电池保温件,二十片并成一路,热量散到舱外散热板上。废电变热,热辐射掉,这舱本来就这么设计的。他算出的数是每小时零点一八度。账本上从此多一栏:泄放。每四小时摸一次散热板边缘的温度,反推功率,再写上去。
将废电转化为热辐射,这是生存的最后算计
第四十一小时,剩余四点六度。他重新算了一遍,按零点一八走,第四十七小时只剩二点一。二点一不是不够,是太紧。对接环咬合要四十分钟,加温、泄压、开内舱门,六小时里循环不能断。他把泄放调到每小时零点一四,用胶带把两片电热毯的接头裹住。
第四十六小时五十分,终端亮起,跳出对接许可。他敲下最后一次申报:剩余电量二点九,辐射累积四十二点八。
第四十七小时零六分,舱体挨了一下,很轻,像有人在铁皮上敲了两下。十二个卡爪依次咬上来,一声,又一声。陈默把封胶枪塞回工具袋,卡扣没扣严,弹开,他重新按了一次,把袋口拉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