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天早上,林秋把药柜的玻璃门卸下来,搁在两张拼起来的诊床上当桌面。柜子里空了一半,剩下的东西她一件件拿出来数。
生理盐水十九袋,五百毫升装,塑料有点发软,指头一按一个印。口服补液盐十一小包,一包兑二百五十毫升水。酒精半瓶,纱布两卷,碘伏棉球一盒。饮水机里最后七升水,她用量杯接过,六点八升。
楼道口还堆着各家凑上来的桶,塑料油桶、装过花生油的、装过涂料的。她一层层量上去,连饮水机那点算在内,一共一百五十三升。这栋楼四十二口人,按每人每天二点五升,一天一百零五升。她把这个数写在废纸背面,写完看了很久:不是两天,是一天半。
热穹顶压在城上已经是第九天。自来水厂泵站断电那天起,三楼以上就滴水不出,一楼的还能从管子里接出一点存水,接完也就没了。社区卫生服务站只剩她一个人,另外两个同事第三天就走了,一个去找城西的女儿,一个没打招呼。
楼道里的风扇还在转。四台,两台的摇头坏了,对着墙吹。林秋从一楼走到四楼,摸每个孩子的后颈,都是烫的,摸上去像刚晒过的塑料盆。她自己的后背也是干的,汗出来就没了,皮肤上留一层细盐。
热穹顶下的第九天,风扇只能搅动热风
她在诊床边坐下来,第一次意识到这些电用错了地方。风扇三十瓦,转一天零点七二度,四台就是将近三度。三度电在一个湿球三十五度的空气里能干什么?风是热的,搅得再快也只是把热风搅匀。人身上的热要靠汗蒸发带走,空气里的水已经饱和,汗出不来,风只让人更烦。
电唯一还有用的去处是压缩机。
她翻出一本过期的工作手册,在空白页上换算。一度电是三千六百千焦,压缩机搬热,好机器能搬三倍,一万零八百千焦。一公斤冰化完,吃掉三百三十四千焦。这两个数她对了三遍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。
三度电,理想状况能冻出三十二公斤冰。老冰柜门封条不严,夜里还要停机,打个对折,十六公斤。十六公斤冰敷在脖子、腋下、大腿根上,一夜用掉一公斤半,正好十一个夜晚。
她把“度”换算成“夜”。从这天起,这个院子的电只用来制冷。
楼下修车铺的黄德胜有一台柴油发电机,还有一台卖冰棍的旧冰柜,白漆掉了大半,压缩机是好的。柴油还剩一桶,二十升。林秋替他算过:带半负荷,一小时一升出头,够烧十一个小时。
“换可以。”黄德胜蹲在门槛上,手里一把扳手,没抬头,“整箱生理盐水。少一袋不换。”
硬通货:一箱生理盐水换取三度电
“十袋。”林秋说。
“你楼上那个阿婆,脚烂到什么程度,我不问。你心里有数。”他把扳手在掌心磕了两下,“这电不光是冰,还是光。晚上有电,人才敢开门,才敢下楼打水。这个价我不涨,也不降。”
她算了三分钟。十袋给黄德胜,九袋留在站里。九袋:梁阿婆的脚一天两袋冲洗换药,四天半;小满中暑抽搐,静脉补一袋能缓过来,得留两袋;剩下七袋兑成补液盐,够六个人硬扛几天。拆成两半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每个袋口上停了一下。
换来的三度电、十六公斤冰,她记在账本第一页:值十一个夜晚。十一个夜晚之后,柴油见底,冰柜停转,她得重新算。
第八天起,楼道里的风扇不转了。她把四个插头拔下来,收进纸箱。有人骂了两句,骂完也没再说什么,因为冰柜在楼下响起来了,嗡嗡的,隔两层楼都听得见。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。
梁阿婆的脚一天两袋,照旧。小满补了一袋,第二天能睁眼叫妈。黄德胜每晚上来一趟,站在冰柜前听两分钟,摸一摸外壳的温度,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他不收冰,只收电费:一度电三袋盐水,另外一袋算机器磨损。
第十一天傍晚,发电机咳了两声,哑了。黄德胜拆开外壳,油针停在底上。他蹲了很久,把扳手插回裤兜,说了句“没有了”,别的没说。
冰柜里的冰开始化。底下那一层先软,水从门缝里渗出来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。
林秋把最后一块冰用毛巾裹了三层,放到小满床头。孩子的后颈还是烫的,冰贴上去,他哼了一声,翻个身。她替他把毛巾掖好,转身去梁阿婆屋里,把清创从一天两袋改成一天一袋,隔一天再清一次,药也减半。阿婆什么都没问,只说:“你手抖。”
“热的。”林秋说。
账本上被汗泡过,边角发毛。她一条条往下看:谁用过一袋,谁用过半袋,哪一天谁的水减了。最下面一行是她自己写的,留一袋给自己,怕中暑,怕倒下没人记账。
天亮前她坐在楼道口,把那一行划掉了。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道,纸破了。她把划破的地方折进去,合上本子,起身去接冰柜底下滴下来的水,一滴一滴,接在那个量过六点八升的量杯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