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街的石板缝里长了草,赵敏的高跟鞋卡进去两回。她把鞋跟拔出来,抬头看那块木招牌,“准时钟表行”五个字掉了一个角,“表”字只剩半边。
铺子里的光是黄的。二十多只挂钟挂在三面墙上,指针走动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下小雨。
老赵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一只放大镜,给一条表带打孔。锥子转一下,皮屑落一点。
“爸。”赵敏把包搁在柜台上,抽出一叠纸,“这个你看一下。”
挂钟响了。十二点。先是一只,接着两只、三只,最后整面墙都在响,铜锤敲铜簧,一声压一声,把她的话切成几截。老赵没抬头,锥子还在转。
钟声散尽用了将近一分钟。赵敏把纸往前推了推:“房子评估过了。一百二十七平,铺面带后屋。补偿款在省城买个一居够了,我那边有电梯,六楼,朝南。”
老赵把表带翻过来,看背面。“你这表带是压的,不是缝的。”他对客人说,“三个月准裂。”
客人走了。赵敏还站着。她站了三个钟头,后来把高跟鞋脱了,换上门口鞋柜里的旧布鞋。柜台外的水磨石地砖有一块颜色深,几十年脚底磨出来的。她低头看那块砖,才发现自己很多年没在这个钟点回过家。
第二天起,老赵开始拆钟。
先拆柜台上那只方座钟。螺丝一颗颗拧下来,摆在报纸上,按大小排队。齿轮用煤油擦过,晾在窗台。发条松了,卷成一小盘,用线扎住。
赵敏数着。第三天拆了五只,第四天又三只。零件越铺越多,报纸占了半张柜台,人走过要侧身。
“你不装回去?”她问。
“擦油。”老赵说,“擦干净再装。”
他没装。她把话咽下去,改口问晚上吃什么。他说锅里有面。面是早上下的,坨了,他吃了两碗,剩下的推给她。
角落里有只铁皮闹钟,漆掉得露出铁,钟面上画着一只兔子。赵敏认得,小学三年级买的,那时候她起不来床,天天要人叫。
她拿起来,后盖上有一道刻痕,是她用圆规尖划的。“这个给我吧,小满屋里缺个钟。”
老赵伸手拿回去,放到柜台最里边,扯一块绒布盖上。“慢。”他说,“一天慢四分钟。”
“我给你调准。”
“调了三十年。”他把绒布的角掖好,“调不好。”
中介是下午来的。两个年轻人,一个拿卷尺,一个拿平板,卷尺从门槛拉到后墙,“二米八。”平板上划一下。
老赵从里屋出来,手里还捏着镊子。他把工具盒摔在地上。螺丝、游丝、小齿轮滚了一地,有一颗一直滚到门槛外,掉下台阶。
“出去。”他声音不高。两个年轻人退出去了。
赵敏蹲下来捡。螺丝一颗颗放回盒里,捡到一半她抬头,看见父亲捏镊子的那只手在抖,指节上有一圈老茧。
里屋墙上挂着一只双铃挂钟,红木壳子,玻璃面上一层薄灰。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“妈走的时候几点?”赵敏问。
“三点十七。”老赵把钟取下来,翻过背面给她看。摆锤卸了,用一块蓝布包着,塞在钟壳里。“发条我天天上。它不走,走了就不是那个时候了。”
赵敏伸手摸那根发条,是满的,绷着。她把钟扶正,让钟面对着自己,看了很久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她说。
“三十年零四个月。”老赵说。
赵敏把合同收回包里。她没签。
走的那天早上,她把小满的电子表放在柜台上。粉塑料壳,边上磕掉一块,屏幕上跳着六点四十。
“表带断了。”她说,“你修好我再回来拿。”
老赵拿起来对着光看,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表带,剪了一段。他没抬头:“几点的车?”
“八点二十。”
“路上吃。”他装了两个煮鸡蛋在塑料袋里,推过来。
赵敏退了票。她在老街口的旅馆住了一晚,房间的窗对着表行后墙。半夜她醒过两回,听见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隔一会儿一下,天快亮才停。
清晨她推开铺门。老赵站在梯子上,怀里抱着那只红木挂钟,梯子晃,他用膝盖顶着墙。
“扶一下。”
她扶住梯子。老赵一手托钟,一手把摆锤挂上,铜钩进孔,扣死。他松手,摆锤摆了两下,开始走。
滴。答。
他把时针拨到六,分针拨到十二。钟敲了六下,声音发闷,像嗓子还没开。
赵敏站在柜台外。柜台上那只电子表已经换好了表带,粉的,扣得齐整,屏幕擦干净了。
“慢不慢?”她问。
“一秒不差。”老赵说。
他从梯子上下来,在围裙上擦手,把电子表推到柜台边。然后弯腰,从台阶下摸回那颗滚出去的螺丝,放回工具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