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测灵根那日,陈禾排在最后。前面几十个少年一个个把手按上测灵石,有人的石头亮起三道青光,有人的亮了赤红一片,执事在旁边记,声音一声比一声高。轮到陈禾,他把手放上去,石头亮起来,五种颜色,每一种都淡得跟洗过几十遍的旧衣裳似的。执事看了他一眼,在簿子上写“五行驳杂,下下品”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又补了个“杂役”。
“洗剑池缺个打捞的。”执事把簿子合上,朝东边山坳努了努嘴。
同批入门的少年里,只有药园的阿沅肯跟他搭话。阿沅蹲在杂役房门口分药材,见他抱着铺盖过来,递了个竹垫:“晚上地气重,垫着睡。”陈禾接过来,没说话。
管杂役房的韩九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块木牌,眼皮都没抬:“洗剑池底下的东西,捞得起来,未必还得回去。”他说话慢,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。陈禾想问什么意思,韩九已经转身走了,木牌在指间转得飞快。
洗剑池说是池,其实是两山之间的一道深涧,各峰弟子炼废的断剑、崩口的刀、裂纹的鼎,都往里头扔。水是黑的,能见度不到一尺。陈禾每天腰上系根麻绳,嘴里衔着竹管,沉到底下去摸。摸到的东西论斤称,十斤废铁换一块下品灵石,攒够三百块灵石换一颗洗髓丹。他算了算,按这个捞法,三年能攒够。
第三个月头上,他的手在淤泥里碰到了个不一样的。别的废器都冰凉沉手,这半截断剑一碰,指尖发麻。他抓着剑柄往上一提,剑身断口处泛着层青气,在水里散开。他把断剑塞进筐里,腰上绳子一紧,被拽了上去。
池底淤泥中,断剑泛起的青色微光
当晚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人站在剑冢前,穿一身灰色旧袍,腰间挂剑,剑穗没了,只剩一截绳头。
“裴无咎。”那人说,“你手里那半截,是我的。”
陈禾醒过来时手里还攥着断剑。剑身断口处凝着一层露水似的青气,凑近了能听见极细的嗡鸣。接下来几天,断剑在夜深时开始说话,说吐纳的法门,说引气入体的关窍,说剑修如何以气御剑。陈禾照着练,三个月就过了引气入体那一关,杂役房里有人开始叫他陈师兄。
“别这么叫。”陈禾把筐里的废铁倒出来,铁锈末子扑了一脸。
阿沅在药园门口晒药,见他路过,把一包捣碎的草药塞给他:“你那个胳膊上的青纹,拿这个敷,别让它往心口窜。”
陈禾低头看了一眼,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暗青色的纹路,顺着经脉往上走。他问阿沅怎么知道的。阿沅把簸箕里的药草翻了个面:“药园的老方子,治尸毒用的,你这纹路像。”
那天夜里裴无咎又说话了。这回他的声音比往常急:“去西北方向三十里,有个乱葬岗,我当年埋了截指骨,你替我取回来。”
陈禾去了。乱葬岗上全是野狗刨的坑,他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坎下面翻出个陶罐,里头是三截发黑的指骨。他把指骨包好带回去,裴无咎的声音当天夜里就清亮了不少,说话的尾音里带着笑:“再替我找两处,我的骨头就齐了。”
每找回一处遗骨,陈禾的修为就深一层。引气入体之后是凝气成液,再之后是气走周天。他梦里的火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烧的。先是远处一团火光,后来火近了,能看见火里有人跑,跪着的,喊不出声的。他醒过来时枕头上全是汗,胳膊上的青纹又多了一道。
他把这事跟韩九说了。韩九正在算杂役房的月例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听完手停了。
“裴无咎,”韩九念这个名字时牙缝里挤出一丝气,“百年前内门剑修的苗子,剑冢里排前三的。后来在西北屠了个村子,抢了人家传家的一柄剑胚,叛出宗门。宗门抓了他三年,最后在他自己挖的剑冢里把人堵住,剑折了,人死了,半截剑身沉进洗剑池。”
韩九把算盘一推,抬头看陈禾:“他身上背的人命,一百三十七口。你现在修的那套法门,是他用剑胚从魔道换来的。你每长一分修为,就替他担一分杀业。”
阿沅晚上给陈禾上药时,陈禾把韩九的话说了。阿沅的手在他胳膊上停了停,草药汁顺着青纹流下去,他说:“借来的修为,是要拿命填的。”说完把剩下的药渣包好,搁在陈禾床头的矮凳上,走了。
筑基那夜,裴无咎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。他在陈禾脑子里画了条线:“你只差最后一步。渡一口生魂过阶,筑基就成了,剑道真传我全给你。”
“谁的魂?”
“你杂役房里那个姓韩的,他命格压得住。”裴无咎说得轻描淡写,“他拦了你这么久,你替我办完事,我替你料理他。”
陈禾坐在洗剑池边上,屁股底下是湿滑的青石。他把拼齐的遗骨从筐里翻出来,一根一根摆在地上。一百三十七口人,一把剑胚。他想了一个晚上,天亮的时候下了山,在西北那个村子的村口找到一块半埋的无名碑。碑上没有字。他挖了个坑,把裴无咎的遗骨摆进去,填了土。
荒野村口,为亡者归位
回宗门时他把断剑攥了一路。到了剑冢门口,守冢的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,什么也没问,开了门。陈禾把断剑插进冢前那张石台缝里,剑身嗡了一声,青气散了。
“你做什么?”裴无咎的声音头一次带了慌。
陈禾没答话。他盘腿坐在石台前,把丹田里那团修了快一年的气一点一点散出去。每散一分,胳膊上的青纹就淡一道,梦里的火就熄一片。散到最后一层时他疼得眼前发黑,嘴里咬着的木棍咬断了一截。裴无咎的魂从断剑里浮出来,在晨光里淡得只剩个轮廓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你那一百三十七口人,”陈禾把嘴里的木渣吐出来,“他们没得后悔。”
散完功,他在剑冢门口躺了半天。阿沅找过来时背着的药篓还没放下,看见他瘫在地上,走过来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,一路背回了杂役房。路上谁也没说话。进了门,阿沅把他往铺上一放,去灶上烧水,水开了才说了一句:“韩执事把你这月的月例扣了。”
陈禾转过身,脸朝墙,笑了一声。
第二个月他又下池了。麻绳一系,竹管一衔,沉到底下摸废铁。洗剑池的水不知什么时候清了三尺,以前伸手不见五指,现在能看见半尺外的石缝。他摸上来的断剑一柄比一柄锈,往筐里扔时不再发出那种细小的嗡鸣。
长老从池边路过,脚停了一停,没说什么,走了。
阿沅蹲在池边帮他数灵石,数到一半抬头问:“后悔不后悔?”
陈禾从水里冒出头,抹了把脸,把新捞的半截锈剑往岸上一搁:“欠的还完了,才轮得到我想修不修。”
锈剑碰到石头,当啷一声。池面上荡开一圈水纹,又平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