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小满把铜壶嘴对准量杯,杯壁三道刻痕,最下一道是半升。他数到第七杯,停手。壶底磕在石头上,响了一声。
药圃夜值从戌时到卯时。四畦参田,两畦当归,一畦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苗。桐油灯搁在田埂上,风从山坡下来,火苗压得贴住灯芯,他把灯罩往下按了按。
三株地脉参在北头第三畦。叶子发黄,叶边卷成筒,指甲一掐根须,根须是软的,掐口渗出水,水是浑的。他把土拨回去,拨得很轻。
袖袋里串着四块下品灵石,三十文铜钱。四块是本月月例,铜钱是上个月替伙房挑水攒的。养脉散一瓶十二块灵石,外门静室一日十块,冲关要三日,三十块。他算过很多遍,数目不变。木火杂灵根,木气薄,根须接不住地脉里的灵气;火气燥,第三层的气一冲,经脉就热,热过三寸便散。养脉散能把经脉泡软,让那口气走完最后一截。没有散,冲也是冲,冲一次燥一次,爆不了,但会退。
周崇提灯过来,灯把他的影子压在田垄上。他先看参,再开口。
「师弟,这三株,你替我守七夜。」他把一个布包搁在石头上,「一瓶养脉散,丹房正品,蜡封没动。七夜守完,归你。」
小满把布包打开,瓶子在灯下转了半圈。蜡封上压着丹房的印,是真的。
「师兄自己怎么不守。」
「明日起随队去青石岭采药,七日。」周崇蹲下去,把一片卷叶展开看了看,「宗门里的差事,水口这一类,自有外门执事兜底。你只管看参,别让土干透。」
小满当时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分岔。一瓶养脉散来得太顺,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:七夜,换一瓶散,值。
第一夜没出事。天亮前落了点露水,参叶上挂了一层白。
第二夜他沿着渠走,走到北头,见一块石盖板压在三块砖下。用锄头背撬了两下,盖板翻过来,底下一层灰白结块,掺着碎炭和没烧尽的丹渣,堵了半尺厚。他拿竹片往下捅,捅到一尺,竹片弯了,底下还是硬的。
参根离水口九步远。渠堵了多久他不知道,但参叶卷成那样,不是一夜的事。
东市尾的符铺只剩半张灵雨符。姓吴的摊主把符摊在油纸上,符是从中间裁开的,断口毛糙,朱砂边上卷。他说:「半张,八块灵石,引一次雨只够湿三分地。正张的我半年没进过,你嫌少我也没法。」
小满在摊前站了一会儿,把袖袋里的灵石数出八块,放在油纸上。
回去他把半张符泡进水里,符纸化开,水面上浮起一层红。他又从份例里取出月露散,倒了半瓶兑进去,兑到水色由红转淡,才往参根下灌。
第三夜,参叶转青了。青得不算正,是从叶心往外透的一层浅绿,叶边还黄着,但叶子立起来了。
清早他去收没化尽的符纸渣,看见渠底的泥被冲出一道新痕。痕顺渠往东,拐出药圃界石,直下山坡。他沿着那道痕走了五十步,走到山脚,看见一片薄田,田土面上泛白,叶尖焦成一卷,是被符水浸过又晒过的样子。
田边蹲着一个老太太,正用指甲刮一片焦叶。
她没抬头:「后生,你过来。」
小满走过去。她把那片焦叶递到他手里。
「你摸摸,脆的。」
叶子在他指间断成两截。
「我姓顾,这片田租外门的,每年秋后交三石灵谷。」她把一张折了四折的契纸抖开,纸边磨得发毛,「焦了这一片,我拿什么交。你去问问执事房,同等的田,秋收折算几石。」
小满说:「婆婆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。」顾婆婆把契纸折回去,「故意的我直接报执事房,让宗门赔。不是故意的,你赔我。」
李执事来得比小满料想的快。他拿竹尺量渠底的泥痕,从界石量到参畦北头,量了十七步。尺子收回袖里,他问:「石盖上的撬痕是新的。谁撬的。」
小满说:「我。」
「为什么撬。」
「参快枯了。水口堵了,灵雨渗不进来。」
「参是宗门的,渠是宗门的。」李执事看着他,「你把渠水改道,流出界石,流到山脚的田里,就是外门的账。你一个杂役,担得起。」
「担不起。」
「那你说,谁担。」
周崇这时候到了,站在执事身后半步,眼睛落在参上,没看渠。他说:「师弟,水口的事,你怎么不先报一声。」声音不高,语气平常,像替人可惜。
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瓶养脉散还在他怀里,蜡封完好。
李执事把瓶子从布包里取出来,在册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写到「充公」两个字,停了一下才落下去。
「私改水路,损耗宗门灵田。养脉散充公,丹渣场挑渣三个月,每日两筐。山脚的损失,你自己跟顾氏理清,宗门不出这个钱。」
周崇临走留了一句:「下回守参,先报水路。」他把话说得很轻,像教他一个乖。
小满把剩下十二块灵石全给了顾婆婆。三石灵谷按外门折算,正好十二块。他攒了五个月的月例,八块买了半张符,十二块赔了水,手里剩三十文铜钱。
顾婆婆数也没数,把灵石往袖子里一拢。她说:「钱我收。欠条我不写。」
她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旧布包,推过来。
「陈参籽,黑市上买的,搁了两年,出芽不到一成。丹渣场东边那块薄土,你要还有力气,把它种下去。活一株算一株,死了不算你的。」
小满问:「婆婆,这算什么。」
「算你欠我的利钱。本金我拿走了。」
丹渣场在东山坳,一天两筐,把没烧透的渣拣出来堆西边,烧透的推去填沟。渣灰呛人,头三天他咳出的痰是灰的。半个月后手上起茧,茧裂了,他拿布条缠。
陈参籽他分了三处种。一处靠水沟,一处靠石墙,一处就在渣堆东边的薄土上,土是他从药圃扫来的落土,掺了半筐腐叶。三处一共出了六株苗。到第二个月,剩两株。到第三个月,剩一株,叶子被虫咬掉半边。
挑渣的最后一夜,月被云遮着。他推最后一车渣,车轮卡在两道石缝里。他蹲下去搬石头,看见渣缝底下透出两点绿。
是一株参苗,两片叶,茎细得跟线一样,叶心顶着一粒泥。它长在废渣和薄土的交界上,往哪边算都不清:这土是药圃扫来的,这地是丹渣场的,这籽是顾婆婆的。
他把手伸下去,指尖离苗一寸,停住。没动土。
他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竹签,是平时记畦号用的,插在苗东边,插进去一寸。想了想,拔出来,又往南挪了半寸,插回去。
天快亮了。车还卡在石缝里。他把车辕抬起来,草绳缠的筐底磨出个洞,漏了一路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