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集东头有两间屋，一间卖香烛，一间挂账。挂账那间门板窄，只容一人侧身进，门楣上钉一块木牌，漆掉了大半，还能认出一行字：本店不赊灵力。
沈渡坐在柜台后打算盘。珠子是木的，磨得发亮，只拨不响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灵根赊契，边角卷起，纸面有暗红的指纹印。对面站着个高个散修，筑基修为，袖口洗得发白，腰上别一柄短刀，刀鞘口豁了一块。
“葛七。”沈渡把算盘一推，“三年内你进过两层境，灵息共计三十七分，按契上利息走，到期应还六十四分。你交了三十八分。七日后到期，还差四成。”
葛七伸手把袖子撩到肘上。小臂内侧浮出三道细刻痕，像被针尖划的，一道深，一道浅，最下面那道边缘发黑，黑处还在往皮肉里缩。
“这道黑的，”葛七喉结动了一下，“不是我修的。”
“上一任主人的。”沈渡把契书翻到背面，“灵根转赊，旧账随根走，这是你接根那天按过手印的。他修得快，欠得也多。你往后每进一层，都要替他还一份。”
葛七把袖子放下去，指节按在柜面上。“有别的法？”
“有。还四成灵息，或者——”沈渡顿了顿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，“把根割了归库。”
葛七沉默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推门出去，门板撞在框上，香烛铺那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。
沈渡没送。他低头继续拨珠子，拨到一半，左手小指抖了一下。他自己那根灵根在动。下品残根，别人用它修行，他只能用它看账，连一丝灵力都催不出去。残根上一任主人是个屠过三城的老魔，血债没清完就转赊到他身上。他不修、不斗，一辈子只记账，就是为了少还一点。
残根暗动，旧账缠身
那天午后，来了一对母子。妇人姓柳，面色灰白，进门先在门槛上歇了一口气，才把怀里一张契书递过来。孩子跟在后面，十岁上下，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角，眼珠在柜台上的算盘和木牌之间来回转。
柳氏说她想在自己灵息到期之前，把灵根割给儿子。
沈渡把契书展开，只看了三行，就摇头。“灵根转让，债随根走。你身上这辈子的旧账，全跟着根走。孩子接了根，也接账。你欠多少，他替你还。”
柳氏的手从柜面上滑下去。“那我割了也没用？”
“割了归库，你剩三年阳寿，能看着他长到十三。”沈渡说完，把契书合上，“你若转给他，他长不到十岁就得替你还。”
孩子听不懂，仰头问：“娘，根是什么？”
柳氏没答，蹲下去替他把领口理平，理了两遍。
他们走后，沈渡把库里那叠旧契书全搬出来，在地上铺开，一共三摞，纸都发脆，翻开时扬起细灰。他翻了三天。头一天翻到一条：账可分，一分为二，二分可并。第二天翻到一条：账可转，转须双方画押。第三天傍晚，他在最底下那摞里翻出第三条，字小得几乎连笔：归库不追旧债，库中账空悬。
空悬。他把那张纸按在胸口，坐了很久。
次日他把柳氏叫来，让她先去灵根库归还，隔一日，再由库赊给阿绫。归库时旧账就悬在库房账上，谁也找不着原主。孩子从库里接的那根，是干净的。
柳氏听完，抬头看他：“那你呢？经手人是谁？”
沈渡把契书翻到末页，指腹压着最后一行小字。字比蚂蚁还细：经手人须画押担保。债主寻不着原主，就寻画押的那个人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柳氏想拦，手抬起来又落回去。沈渡把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，暗红的泥印压上纸面，边缘晕开一线。
画押担保，债随人走
手续办了四天。灵根库那边来了个登记的差役，翻开账页，把沈渡的名字和担保一笔一笔勾出来，最后在账房那页盖上注销的戳。木牌摘下来的时候，钉子拔了半天，留下两个小眼。
第七天，沈渡的残根被收走。收根那晚他坐在空屋里，没点灯。木架上还剩一层薄灰，账页全搬走了，地上有几根掉落的纸屑。他低头翻自己名下最后一页，纸是空的，从顶上一直空到底下，像多少年没写过一个字。
他抬手摸左腕内侧，摸到的只是一片平皮。
后来沈渡在集上摆了个小摊，替人抄契书。摊上一张矮桌，一支秃笔，一盒剩半截的墨。阿绫常来，蹲在桌角看他抄。
这天阿绫把袖子卷起来，露出小臂内侧三道刻痕。头两道很浅，第三道是新的，墨线才起个尖，往皮里透一点青。
“先生，”阿绫说，“这道昨天还没见。”
沈渡把笔搁下，凑近看了看，指尖没碰上去。他把阿绫的袖子慢慢拉下来，压平了褶子。
新痕初现，生生不息
“回去告诉你娘，”他说，“第一层，慢慢修。”
他把桌上的墨盒盖上，盖子扣得不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