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下院灶房缺个烧火的，柳三更补了缺。他灵根驳杂，引气三年没引出一丝，管事便把他归到灶房，劈柴、看火、筛药渣。每日末了，药渣要一筛再筛，细末倒进后山药圃，粗渣并着灶灰埋进土里。药圃角落有株枯参，叶黄，根瘦，三更来后却越长越旺。老灶头蹲在参边抽烟，烟灰磕在土上，只叮嘱一句：灶灰养土可以，养债不行，药渣别过夜。
阿箬外门考核前，常来灶房讨热水。她灵根受损，同门笑她连火苗都点不直。三更筛药，她在一边择药渣，手指冻得发红，择着择着把一片好药扔进废水里。三更捡回来，阿箬说“我行。”声音低，手没停。那夜三更在枯参根下翻到一块薄瓦，瓦背刻着“借灵”二字，下面小字：埋带血灵石，许一愿。他摸出攒下的下品灵石，咬破指腹，血浸进石面，埋进参根旁。许的愿很短：让阿箬过。
考核那日，阿箬过了，名次垫底。她跑来灶房，把半块糖放在灶台上，没说话。三更看见她袖口有血点，问她。她说炉灰呛的。隔了两日，她夜夜咳血，咳完用手背一抹，照旧上早课。三更把沾血帕子塞进灶膛，火一烧，帕子卷成黑灰。枯参多出一片新叶，绿得发黑。
入秋，老灶头旧病复发，蹲在灶门口咳得直不起腰。三更去请药，药房说账上赊不得。他回到药圃，第二回摸出灵石。这回割的是掌心，血顺着手腕滴。许愿换成“让老灶头好起来”。隔日老人能下地，端起碗却问“你是新来的？”三更说“我烧了三年火。”老灶头点头，转身又忘，叫他“烧火的”。
翻土时，两块旧木牌从枯参根下浮出来。槐木，边角焦黑，一块刻“周顺”，一块刻“陈六”。牌底有一行细字：借灵者，亲偿。三更把木牌按回土里，用脚踩实。外门筑基名额只剩一个，管事在灶房门口贴了红纸。三更看红纸，火钳夹着灶灰，在门槛边戳出一排小坑。
债根显形
第三枚灵石埋在霜降前。三更没咬指，拿切药刀在掌心划开一道，血比前两回旺，灵石攥在手里发滑。他埋进土，许愿筑基。当夜盘腿，第一次引气入体，丹田像搁了碗温水。他听见隔壁阿箬咳，起先一声接一声，后来隔一会一声，到后半夜没有停。
天亮，阿箬灵根枯死。她躺在床上看房梁，眼珠跟着梁上的裂纹走。三更端粥进去，她不接，说“柳三更，你身上有药圃的土味。”三更把粥碗放在床沿。老灶头把灶房钥匙交还他，问“你是新来的？”三更说“我是三更。”老人把钥匙塞进他手里，去添柴，火柴擦了三次才着。
夜里药圃起雾，枯参裂开一道口，冒出几团灰影。灰影穿旧杂役短褂，脸上没有眉眼，声音却像人。一个报账：阿箬灵根半截，是头一愿的利息。又一个报：老灶头记性，是第二愿的利息。第三个抬手指三更：寿数十年，是第三愿的本钱。每报一笔，参根上多一道血纹。三更跪在泥里，手抠到木牌，指甲缝全是黑土。
怨影说，借灵不是机缘，是前头贪心杂役留下的债根，谁埋灵石，谁接着还。三更没有应声，爬起来去外门。阿箬靠门框站着，手里攥着考核那天的木牌。她问“你许的愿？”三更点头。阿箬把木牌丢进药篓，说“我不欠你。”三更说“是我欠。”
他回灶房，拿切药刀走到药圃前。老灶头站在门口，看见他解开衣襟，没拦，只把一条旧布巾扔过来。三更咬住布巾，刀尖划开皮肉，血滴在枯参叶上。他把那截驳杂灵根挑出来，和第三枚带血灵石一道埋回土里。土面鼓起又平，枯参根须缩回参身。屋里阿箬咳了一声，这一声有气，不再带血。
余痛
三更躺了半个月，手抖，烧火要分两回添柴。阿箬灵根续回半截，能走到灶房门口。她放下一包晒干的枇杷叶，说“你别再碰药圃。”三更说“嗯。”老灶头还是记不得他名字，叫他“烧火的”。三更应了，把枇杷叶收进柜子。
后来有人来灶房问修仙门路，三更蹲在灶膛前拨灰。火光照着他掌心的旧疤。他说“灵根再差，也别拿别人的根来补。”说完把当日筛出的药渣倒进灶膛，火舌卷上来。药圃那株枯参没有再抽新叶，每日药渣不过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