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云宗外门有一间窄屋,墙上只挂一块木板,板上钉着人名。每人一页,左栏写灵根品级,右栏写欠息。天品日息一厘,玄品一分,黄品三分。规矩贴在门边:吐纳一口气,即记一笔债;债不清者,不得筑基;清账日,欠得最多的推去填灵脉窟窿。
裴无咎那一页,品级写着四个字:黄品·漏。
他存不住气。早上从灵根里借一分,到日头偏西就漏得干净,账上留一笔息。旁人滚复利,滚得越久越不敢停;他不敢借,只替人往灵田裂口输气糊口。郑无亏管灵田,递给他一只旧气囊,说:输一天,记半道功,误了时辰倒扣。
那天他翻账规避雨,翻到最后一页夹缝里一行小字:当日以气还气,日落前两清者,不计息。
这条旧例几乎没人用。谁有闲工夫一天借一次还一次,还得赶在日落前?天品的人一天进的气够别人吃三天,他们嫌这条款子太小,塞不进眼里。
裴无咎把气囊放下,坐了很久。屋外雨点砸在瓦上,他起身去灵田边找郑无亏,说他要改活儿——清早借半口气,整天灌裂口,日落前把账归零。
郑无亏抬眼:你图什么?
不图什么。裴无咎说,我不想欠。
第二天起,他每天清早去账房借最少的那半口气。掌籍长老柳明诚头一回听见这数目,笔尖停在纸上:半口?
半口。
柳明诚写了,写得慢,像在给一个傻子留证。裴无咎拿气进灵田,一垄一垄灌,日头落到西山脊,他把余气倒回账房的还气口,账面归零,息栏空着。清早再借,日落再清。
同门笑他。三年过去,他仍是黄品,一次境没破。有人当着他面说,漏根就是漏根,账算得再干净,人还是个废的。裴无咎把气囊提起来,接着灌他的裂口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漏的速度慢了。气一遍遍从灵根里冲过去,冲得灵根壁起了一层又一层厚茧。那是自然损耗,账上不记,长老们默认它为零——因为没人会蠢到每天借一次还一次,一天被气冲一遍。他不是在升级,是在堵漏。代价是经脉常年渗血,夜里睡下,席子上留一圈印子。
清账日来了。
全宗在灵脉口列队。往年规矩是欠债最多的下去,今年欠得最深的是天品首徒韩踞,他自己也这么以为,站在队首,袖子松松垂着。柳明诚翻开帖子,念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:填灵脉要无牵无挂之人,无债者最合。
有债的,宗门还要留着他滚息;没债的,才干净。
全场静下来。簿子一页页翻,翻到裴无咎那页,欠息栏空着,连个墨点都没有。
于是全宗唯一不欠债的人,被推到灵脉口。
风从窟窿里上来,带着石头凉气。裴无咎没喊冤。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在石阶上。
第一样是灵田边那块功过碑的拓片,碑上刻着宗门自己立的规矩:凡输气者记功。
第二样是他三年输气的刻痕。他每灌满一垄,就用指甲在气囊木柄上刻一道,三千道,密密匝匝,木柄快被刻穿。
第三样是一本折算例。
“我不求免。”他说,“我只求按宗门的规矩,清一次功德账。”
柳明诚盯着那三千道刻痕,手指在折算例上停住。按例,三千道输气记功,折成灵石,数目够买下灵脉窟窿这一笔债权。
他没跳下去。他把灵脉的债买到了自己名下。
那一刻起,全宗吐纳的每一分气,欠的都不再是宗门,是裴无咎。日息照旧三分,借一还十,掌门也不例外。韩踞想动手,抬手时才发现自己境界越高,账压得越沉,气一涌上来,先被自己那页纸压得跪下。
裴无咎始终没筑基。筑基要清债,他不肯欠,也不肯让人替他欠。他还是黄品·漏。
他搬进账房那天,阴债簿自己翻开了。
那一页写着阿芨。十八年前,他娘典当自己的灵根换了半副药,才把他从胎里捞出来。借的是十八年阳寿,今日到期。
他坐在账房里,把那三年攒下的债权一样一样抵出去。抵到最后一样,刚好赎这一页纸。
灵脉照旧,宗门照旧。欠条全换了名字,又被他一把抵了出去。
裴无咎仍旧是黄品·漏根,坐在账房喝一壶茶。漏掉的气刚好够烧开这壶水。他伸手把壶从炉上提下来,壶底水珠滴在阴债簿上,晕开一片。他翻到阿芨那页,朱砂写着两个字:已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