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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纺织厂水票窗口,赵秉坤打下的最后一个孔

分类: 科幻末世 标签: 末世生存 科幻末世 短篇小说 资源配给 家庭
作者:夜航船 时间:2026-10-13 15:02:25 阅读:2

铁皮窗口比赵秉坤的岁数还大。老纺织厂改成冷凝塔配给站第三年,窗口上的绿漆剥了一层又一层,露出底下锈黄的铁。下午两点,队伍从窗口弯到锅炉房墙根,塑料桶磕着水泥地,声音闷。赵秉坤坐在窗口里面,戴一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手边三个铁盒:左边水票,中间票根,右边孔屑。孔屑是圆的,每隔几天攒满一盒,倒进麻袋,拉去压块。

“票呢?”他问。

窗口外的人把票递进来,是张旧粮票改的水票,边角发毛。赵秉坤看编号,看面额,看背面有没有折过。然后他把票塞进打孔机,压下铁柄。喀。一个圆孔落在票根中间,票根归中间铁盒,存根退回去。下一张。

“先打孔。”

这一句说了三年。头一年还有人跟他吵,第二年没人吵了,第三年队伍里连咳嗽都少。冷凝塔每天出多少水,看压力表。压力表在塔身第二层,老段管。老段一天来窗口三趟,只看表,不看人。

下午四点,阿珍来了。

她抱着孩子,站在队伍最前头。孩子脸白得发灰,嘴唇干裂,额头一层细盐似的汗。阿珍穿一件男式工装,袖口卷到小臂,手腕上贴两块膏药。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声音发紧。

“赵师傅,机动票。”

“不够。”赵秉坤看了一眼孩子,又看她的票。

“我知道不够。”阿珍说,“我不白拿,我拿工分换。锅炉房清灰,夜班,我都能干。”

“先打孔。”赵秉坤把她的票推进打孔机,喀。票根退出来。

阿珍没接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孩子的小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,退到墙根去。赵秉坤低头理孔屑,听见她小声数水票,一张,两张,三张。孩子哼了一声,像猫叫。

老段掀开棉帘进来,手里两截滤芯,黑里透红。
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老段把滤芯搁在铁皮台上,“表不会骗人。再不来滤芯,出水压降到三成,高层一滴没有。”

“机动票呢?”赵秉坤问。

“三张。”老段看着他,“一张滤芯,两张抢修备用。你手头有。”

赵秉坤没答。他拉开中间抽屉,三张机动票躺在铁盒里,票面盖着“紧急维修”四个红字。他把盒盖合上。

打孔机忽然卡住。

铁柄压不下去,纸卡在模口。赵秉坤拿镊子往外挑,挑出一张旧工票,纸色比水票深,边角磨圆。这张票没有编号,也没有盖章,背面朝上。赵秉坤翻过来,看见几道凸痕,是指甲刻的,从上到下四个字。

今日有雨。

他捏着票站住。打孔机空转半圈,发出铁碰铁的脆响。

“赵师傅。”阿珍又过来了。她把孩子换到左边胳膊,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,“我拿工分换,写欠条也行。”

孩子的手从工装领口伸出来,细得能看见骨头。赵秉坤看了一眼老段。老段靠在门框上,表在塔上,他人在这儿,眼睛看着那张旧工票。

“表不会骗人。”老段说。

赵秉坤没接话。他起身,把旧工票揣进上衣口袋,棉帘一掀,回了家属楼。

母亲坐在窗前。天已经暗了,她不用点灯,摸东西比赵秉坤快。听见脚步,她把手里的旧票根放下。

“秉坤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几张?”

“二十六。”

“压力呢?”

“老段说四十八小时。”

母亲沉默一会儿,手在桌面上摸到那张旧工票,指腹从“今日有雨”上划过。她说:“别欠公家的。”

赵秉坤从口袋里掏出三张机动票,摊在桌上。红字朝上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,高层住户拎着桶排队,桶底磕在台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

“阿珍的孩子脱水了。”他说。

母亲的手指停在票面。她看不见红字,但记得那种纸比水票厚。她说:“三张?”

“滤芯两张,剩一张给她。”

“你的配额呢?”

“扣。”

母亲摸旧工票背面的凸字。她的指甲在“今日有雨”上来回走,走到第二个字,停了。

“这张是哪年的?”她问。

“上面记着二十年前的取水日期。”赵秉坤把票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铅笔写的,已经褪了一半。“今日有雨”刻在最上面,笔画被手指磨得发亮。

母亲说:“那年你五岁,厂里锅炉房出水,我天天跟你说,今日有雨,不用去接。”

赵秉坤把三张机动票拢了拢。

“你刻的?”

“你没水喝,哭。我刻个字哄你。”

“后来怎么成了暗号?”

“你上班以后,每天回来跟我说水情。我看不见表,也看不见你脸色。”母亲的手指收回来,搭在桌沿,“你就在票根背面刻。凸的,我能摸出来。有雨,就是今天出水够。雨小,就是压力低。你写得少,我摸得慢,可我都记着。”

赵秉坤没说话。他把旧工票放回桌上,三张机动票并排摆好。老段在楼下喊他,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。

“赵秉坤,表往下走了。”

他下楼,去塔身第二层看压力表。指针从绿区滑到黄区,颤了两下,停在缺口上。老段站在旁边,手里一把阀扳。

“两张换滤芯。”赵秉坤说。

老段看着他,没问第三张。

“三层阀门关小。”赵秉坤又说,“高层先限。”

老段把扳手搭上阀轮,拧了半圈。压力表指针抖了一下,往上抬了一格。“表不会骗人。”他说,“人会。”

赵秉坤没应。他回到窗口,把阿珍的票拿过来。票面面额是五升,他拿起打孔机,压下铁柄。喀。孔打在“水票”两个红字中间。他在登记本上写:维修损耗。签名,日期,编号。然后他把票根撕下来,递给阿珍。

“抱好孩子,别回头。”

阿珍接过票根,嘴唇动了动。她没说出谢字,把孩子往怀里拢紧,转身走了。工装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层灰。

当晚,赵秉坤把自己的个人水票塞进铁盒。一张,两张,十张。他数到三十,手指停在盒沿。票根背面有一块空白,他用打孔机压出一个凹痕。一个孔。今日有雨。

母亲摸到凸字,问:“雨是不是小了?”

“明天还有。”

窗口外,高层住户已经拎着空桶排队。桶里有水垢,干了,变成白印子。

滤芯换上了。冷凝塔恢复低限供水,一天两次,每次四十分钟。阿珍的孩子活下来。赵秉坤因私改注销记录被停职,个人配额扣抵那张机动票。第三天,他没来窗口。

队伍照常排。老段照常看表。铁皮窗口里换了新人,打孔机卡了两次,吐出两张旧票根,没人在意。

母亲坐在窗前,摸到铁盒里最后一张票根。背面是打孔机压出的凹痕,一排三个,最后一个浅得像没有。

雨停了。

她把票根翻过来,又翻过去,指甲在凹痕里走了一遍。

楼下有人喊:“冷凝塔出水了,排队。”

母亲没动。她把票根贴在耳朵上,像听什么。

窗口外的高层住户把桶盖掀开,桶底磕在台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新来的打孔员喊:“票呢?先打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