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天，老魏把铅笔削到只剩指甲盖那么长。管廊东段的灯坏了两根，剩下那根嗡嗡响，照着他膝盖上的硬壳本。本子封皮印着一条褪色的鱼，超市促销时送的。他在第一页写：八月十七日，在册六十三人，除湿机满负荷，日产水十五升。
除湿机搁在拐角的检修台上，铁壳锈了两块。冷凝水顺着软管滴进塑料桶，一滴，隔一会儿，再一滴。桶口蒙着纱布，老魏每天上午九点、下午三点各抄一次刻度，抄完用指甲在桶壁上刮一下，听声音估里头的深浅。
他把配额算了三遍。六十三人，一人三百毫升，一天十八点九升。除湿机产十五升，差的三点九升从方桶里补。方桶里还剩七十二升，是上旬攒的，按这个补法够撑十几天。他在墙上用粉笔写：每人每日三百毫升，饮水。写完在下面添一行小字：配药、清创另计，卫生员签字。
最后的除湿机与滴水节奏
新来的母子是晌午登记的。女人叫阿霞，孩子六岁，瘦，一直抓她的衣角。老魏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上名字、人数、入点时间。
“三百是净喝进去的，还是连洗手也算？”阿霞问。
“喝进嘴的。”老魏说，“洗手另记，一天一壶，公共壶。”
“孩子也三百？”
“在册的都三百。”
阿霞没再问。她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，指头在孩子肩上按了一下。老魏低头，在账本末页那栏“个人支取”里写：魏，半杯。他每天从自己那份里扣半杯，扣了半个月，没跟人提。
第三天夜里，通风机的轴承碎了。小段拆开外壳，滚珠撒了一地，捡起来十七颗，还差三颗。他手上全是黑油，蹲在那儿说，修得六个小时，电机得吃发电机，十点八升柴油。
“不修呢？”老魏问。
“湿度九成六。”小段说，“墙上霉斑你自己看。”
霉斑从管线接头往上爬，一片一片，像泼上去的稀灰浆。两个老人后半夜开始干咳，一声接一声，隔着两道防火门都能听见。小唐拿手电照他们的喉咙，照完把老魏拉到一边，说他不下结论，只说风险：孢子吸进去，先咳，后烧，再往后，管廊里没有一台呼吸机能顶上来。
小段把数报给他：六个小时通风，等于少产三点七五升水。老魏在本子上画了一横，把“三点七五升”换成“半天”——一个人半天的配额，或者一个孩子一整天的。他捏着笔杆想了会儿，定下夜里通风、白天开机产水。夜里人躺着，耗水少，风把湿气顶出去，白天再把桶灌满。
第四天凌晨，阿霞的孩子烧起来。三十八度七，嘴唇干，吸气时锁骨那儿往下陷。小唐用纱布蘸水擦孩子的胸口，擦完把剩水倒进另一个桶，说这水不能再喝，只能擦。他给出的话很短：隔离，单独开一台小风机，干净饮水，通风不能停。
小段报数：隔离间那台小风机，一天两升柴油，加照明算两升半。老魏把两升半写成三升，再从水账里划走六升——隔离间要多两壶水，擦身、喂药、洗纱布。他翻到库存那页，五天，划掉两天，剩三天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检修台边，把除湿机的闸刀拉下来。机器嗡了一声，软管里最后那截水被他用两根指头从下往上撸，撸进桶里，滴了七八滴。桶盖扣上，他提着桶进了隔离间。
牺牲水源，换取生存空间
当天夜里，他在“个人支取”栏后面加一行：魏，停水三日。写完把铅笔夹在耳朵上，去配电箱把电全推给通风和隔离间那台小风机。风管里呼呼响，霉味淡了一层，孩子在里头咳了两声，停住不咳了。
第四天午后，地面来了一支运水队，三个人，两只塑料大桶，桶壁上还挂着河泥。领头的说要五升柴油，换二十升过滤水，另外搭一盒净水片。
“净水片没有一盒。”老魏说。
“半盒也成，水少两升。”
“半盒，二十升，另加两只空桶。”
对方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说你这账算得比水还细。老魏没接话，把净水片数出十片，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，又拿脚尖把两只空桶拨到墙角。柴油提走五升，他把剩下的拎起来晃了晃，桶底的声音发闷，四十来升，撑两天。
回到检修台，他把除湿机的滤网拆下来。那层灰黑的尼龙网上全是霉点子，他抖了两下，挂在墙上钉子上，用铁丝别住。本子摊在膝盖上，他写：通风优先，饮水减半，明天再算。
阿霞端着半杯水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问他明天还算不算孩子那份。老魏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，拧了拧笔帽，说，算，明天点人头的时候你过来看着。
他合上本子，塞进工具袋，抬手去推夜班通风的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