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老魏蹲在六楼楼道的水泥地上抖开安全绳。绳子是黄色的，用久了，发白，一圈一圈从他手里松下来，像一条晾了太久的带鱼。他把绳头搭上暖气管，绕过管背后，拉回来，三圈。每绕一圈，手腕就压一下，把绳与管之间的空气挤出去。最后他打了个死结，蹲下去，两只手各攥一股，往后拽了两下。暖气管在墙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住户开了门，站在门框里，没出来。老魏抬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窗边我过一下。”
她把阳台的花盆一盆一盆往里面挪。一盆吊兰，一盆长寿花，还有一盆只剩土的花盆，不知道原来种的是什么。挪出一条能站下两只脚的缝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，退到客厅里。
电钻打在外墙上。声音从墙里传进来，闷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只空箱子。老魏把膨胀螺丝塞进去，螺杆吃住砖，震下来的灰落在窗台上，薄薄一层。他没有掸。灰里混着一点红砖的粉末，砖是老的，一碰就掉渣。
悬在城市边缘的劳作
他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，脚踩在窗台外沿上。外沿不宽，一只脚放下去，另一只脚只能垫着。手伸出去，够铜管，接口在下面一点的地方，他低下头去看，下巴抵在窗框上。
“喝水不？”她在屋里问。
他回头，脸上有一道窗户框压出来的红印。她端着一杯凉白开，玻璃杯，杯壁上挂着水汽。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就一口，嗓子动了一下，把杯子搁在窗台外沿上。杯子放在那儿，只剩半杯。
他继续弯腰拧铜管。杯壁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走，走到杯底，聚成一颗，落到窗台的瓷砖上，再从瓷砖的缝隙里往下，一线细细的水，出了外沿，滴下去。楼下有人晾了一条白床单，在风里鼓着。水珠落上去，洇开一个小圆点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天的颜色变了。上午还是灰白，这会儿从西边往东边压过来一块铁青。风先到，把楼下的白床单吹得掀起来，又落下去，上来下去，像在喘气。老魏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低下头，手快了一档。扳手在螺母上转，半圈，再半圈，声音急了些，咔，咔，咔。
雨点先落在旧外机上。那台旧机器在墙的另一侧，铁壳锈了，雨点敲上去，是零星的脆响，当，当，隔一会儿一声。像有谁在试音，还没开始正式弹。
雨前的旧机
新机子的铜管还没接完。老魏把接口对上去，一只手扶着，一只手拧。雨落在他的后颈上，第一滴他缩了一下脖子，第二滴他就不缩了。他用袖子横着抹了一把后颈，袖子是湿的，抹了跟没抹一样。他把扳手换了个角度，接着拧。
“要不要进来避一下？”她在里面说。
“马上。”他说。就两个字。
铜管接口拧紧了。他用拇指在接口上摸了一圈，摸不到缝，才直起腰。雨已经下密了，窗台外沿上那个杯子里的水，雨水混着剩的半杯，从杯口漫出来，沿着窗台流，流过那层红砖灰，灰被冲开，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白瓷砖。
他把杯子拿起来，倒掉水，递回去。她接的时候，手指碰到杯底，杯底是湿的。
收工具。扳手、螺丝刀、电钻，一件一件塞回帆布包里。包上的拉链拉了一半卡住，他抖了两下，拉上了。然后他蹲下去解绳子。死结受了力，紧得很，他用指甲去顶那个结的起头，顶开了，一圈一圈退下来。三圈退完，他把绳子盘在胳膊上，盘成一个圈，挂在肩头。
暖气管上留下一道压痕。浅浅的，比周围的漆亮一点，是绳子勒出来的。管子上原来有一层灰，那一圈被绳蹭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铁。
留下的痕迹
他从窗边退回来，站在客厅的地上。地砖上有一小摊水，是他身上滴下来的。她拿了一块布，要擦，他说：“别擦，一会儿就干。”她没擦，把布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他往门口走，走到门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窗。窗开着，雨斜着进来，落在窗台外沿残留的那道水痕上。她走过去关窗，玻璃合上的时候，她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下楼。安全绳挂在肩上，随着脚步一晃一晃。楼下的白床单已经收走了，晾衣绳空着，绳上挂着一滴水，要落不落。那块白布原来放的地方，绳底下，什么也没有了。收床单的人手脚快，布撤走的时候大概抖了一下，上面的水痕也跟着抖散了。
只有一个圆圆的水印，留在原先的位置，在晾衣绳下面那截水泥地上。雨落下来，一个点一个点往里填。水印的边缘先还看得清，后来慢慢模糊，风一吹，又淡了一些。
老魏走到小区门口，把工具包换了只肩膀。门口的传达室里，收音机在报天气，说这场雨要下到夜里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四点半过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