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六点多,市场顶棚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水产区的氧气泵咕嘟咕嘟响。阿珍把最后一条鲈鱼从大塑料盆里捞出来,放进脚边的小水盆。鱼尾拍了一下,水溅到她围裙上,留下一小片深色。隔壁肉摊在收遮阳布,她把案板上的鱼鳞冲进下水道,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小满蹲在摊位边数零钱,数完把手机掏出来:“妈,你这鱼发个朋友圈,我保证有人要。”阿珍说:“发呗,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小满低头打字,拇指点得飞快,嘴里还念着字数。
第一版写的是“野生鲈鱼最后一条,手慢无”,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,配图是鱼在盆里甩尾。阿珍扫一眼,把手机推回去:“删了。”小满说:“怎么了,人家都这么写。”阿珍指着盆:“这鱼是今早从批发市场进的养殖货,你写野生,买回去一吃就晓得。街坊生意,今天骗一个,明天少十个。”小满撇嘴:“这叫钩子。”阿珍把鱼盆往案板下挪了挪:“钩子钩的是人,不是鱼。”
小满不服,坐回塑料凳上重打。第二版她换了个方向:“高考补脑必抢,孩子吃鱼妈妈放心。”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:最后一条,手慢无。阿珍正往刀上撩水,听见“高考”两个字,手停住,压低声音:“你小点声。”小满抬头:“我又没提谁。”阿珍朝隔壁抬了抬下巴:“老陈刚收摊,他儿子去年没考好,在家闷了半年。你这一嗓子,他听见怎么想。”小满说:“那我删了高考。”阿珍把磨刀石往盆边一磕:“没提也不行,菜市场就这么大,话掉地上都听得见。为卖一条鱼,去戳人家痛处,这钱赚了也不安生。”
小满把手机往腿上一放:“那你说怎么写,什么都不让写。”阿珍拿过手机,用围裙角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渍,递回去:“你就写鱼。今早进的鲈鱼,剩一条,阿珍要收摊了,谁要来说一声,按进价给,我会杀好。”小满一边打一边念:“这也太白了,一点钩子都没有。”阿珍说:“发。”小满点了发送,又把手机举给阿珍看。阿珍伸手,把“我会杀好”挪到最前面,改成:“我会杀好。今早进的鲈鱼,剩一条,阿珍要收摊了,谁要来说一声,按进价给。”小满瞪眼:“这有什么区别。”阿珍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:“买鱼的人先想的是拿回家怎么弄,不是听你喊最后一条。”小满还想问,阿珍已经转身去拿袋子,只丢下一句:“这句最管用。”
一句实在的话
发出去没两分钟,评论区先冒出李婶:“阿珍,我不是看见最后一条来的,我是看见你写按进价。给我留半条,我豆腐摊这边走不开。”阿珍按住语音:“给你留,杀好剁块。”李婶又回:“别剁太碎,我孙子爱吃整块。”小满刷新,看见刚搬来那栋楼的女孩在下面问:“阿姨,能帮我把鱼处理干净吗,我不会弄。”阿珍拿过手机:“能,鳞刮净,肚子掏空,你过来拿就行。”女孩回了个笑脸。
鱼从水盆里捞出来时,还挣了一下。阿珍把它摁在案板上,刀背一敲,刮鳞、开膛、冲水,装进袋子。女孩来接鱼,站在摊前看了半天:“原来杀鱼这么快。”阿珍把袋子递过去:“回去拿姜片抹一下,蒸八分钟,关火再虚一分钟。”女孩说:“我记不住。”阿珍抽了张便签,用圆珠笔写“姜片、八分钟”,贴在袋子上。
女孩走远,小满把第三版存进备忘录,说下次卖别的鱼也能用。阿珍把手机塞回她手里:“下次写寻猫启事也按这个来,别编,写清楚花色和楼栋。”小满低头存字,屏幕的光映在她指甲盖上。阿珍弯腰把案板下的水盆端出来,盆底只剩几片银鳞,水一晃,亮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