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终审前夜,三审室只剩许棠桌上那盏灯。清样摊到第四十七页,一段引文被红笔划掉半行,旁边补了正确的书名和页码。许棠翻回自己昨天核过的版本,那处错误还在,黑字压着纸纹。她拿起清样凑近灯,红笔的墨迹未干透,指腹蹭到一点,像刚落的印泥。
她认得周迟的字。竖钩收得急,横折总往左斜。可周迟下午去印厂了,晚饭前没回来。许棠把清样翻到版权页,附录里她的名字被划掉,红笔在策划编辑栏写了“许棠”两个字。订书机咔哒一声,周迟从背后压住页角,说:“主编顺手改的。”许棠回头。他袖口沾着纸粉,抽屉半开,里面躺着一支红笔,笔帽有一排齿痕。
“附录那边……”许棠开口。周迟把订书机放回桌上,说:“流程需要。”他没再看她,抽走她面前的清样,翻到第六十二页,用指节敲了敲页眉。许棠桌上多出一支红笔,和周迟抽屉里那支一模一样。她拿起来,拇指卡进笔帽上那排齿痕,又松开,把笔插进笔筒。窗外印厂的货车倒车,嘀嘀两声,又远了。
第二天上午,作者投诉电话打到总编办。对方说复审太严,删了半章田野笔记,要求换复审。许棠把投诉记录打印出来,在情况说明里写“因策划环节未及时沟通,责任在策划编辑”。她签了名,又复印一份,塞进周迟文件夹。周迟那页签字单上,复审意见写的是“建议保留,删改由策划决定”,落款日期比投诉早三天。
茶水间的饮水机红灯跳成绿灯。周迟端着杯子进来,问她:“咖啡是不是又没加糖?”许棠看着自己杯底的褐色渣,说:“第六十二页已核。”周迟点头:“收到。”他伸手拿糖包,撕开,倒进自己杯里。糖粒沉下去,没搅。许棠的手机亮了一下,输入框里“你没必要替我扛”停了很久,光标一闪一闪。最后她发过去的是一张清样折角的照片,折角在第四十七页。周迟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质检抽查在周五下午。抽查表上,复审签字日期和初审日期矛盾,要补情况说明。周迟打印了一份,放在许棠桌上。许棠已经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份先放在他键盘旁边。两张纸并排,签名栏的复印件边缘都有同一道折痕。周迟抽走写许棠名字的那份,换了自己的,把文件夹名从“许棠的情况说明”改成“周迟的情况说明”。鼠标点下回车时,李主编端着茶杯从门口过,看了一眼屏幕,没停。
“下次别乱写。”周迟把替换后的说明递给她。许棠接过来,看见签名处有一块复印不匀的灰印。她问:“中午吃食堂吗?”周迟把红笔插回笔筒,说:“三审过了再说。”笔筒里那支红笔,笔帽的齿痕卡在塑料隔板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书下印那天,许棠的调岗通知先到。分社要人,下周一报到。她工位上的名牌还印着“策划编辑 许棠”,行政来收,周迟接过去,放进档案袋。档案袋口折了两下,他又把名牌拿出来,放回原处,压在鼠标垫下面。许棠从编务室回来,看见名牌歪着,扶正了,没问。
样书送到三审室是下午四点。版权页的策划编辑栏空着,像一行没写完的句子。致谢页从主编到校对谢了一圈,没有周迟,也没有许棠。许棠翻开扉页,把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。她抬头时,周迟正站在窗边翻同一页,也折了右下角。两个折角隔着半间办公室,纸页挺着,没有声音。
电梯门开时,许棠抱着两本样书进去。周迟站在门外,手里也拿一本。她把那支同款红笔递过去,笔帽上的齿痕朝上。周迟没接,手插进口袋,说:“分社三审更严。”许棠收回手,把笔别在自己衣袋上。电梯铃响,门合到一半,周迟把样书换到左手,右手抬了一下,又放下。门合上了。许棠低头,看见他刚才站的脚边,掉了一小片清样折角,第四十七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