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水第十九天，周岚把楼顶那套蒸馏器拆到第三遍。一点二平方米的塑料罩上积了灰，她用湿布擦，布上沾着黑印。黑搪瓷盆里的水只剩底上一层，导流槽接口处用胶带缠了两圈。她拿量杯接住出水口，等了一刻钟，杯底刻度到了一百二十毫升。晴天日产零点八升，今天太阳淡，到傍晚能到零点五升就算好。
楼下积水的检测结果是她自己做的。铅超标四倍，粪大肠菌群数不清。她先用活性炭柱过滤，每升水耗二十克炭，再用蒸馏器烧一遍，最后用十二伏紫外灯管照六分钟，耗电约六瓦时。一升水从取水到能喝，成本是一小时二十分钟和二十克活性炭。她把这些都记在账本上，账本封面是去年水厂发的硬壳本，内页印着水质化验表，她翻到背面写。
同一块二十瓦太阳能板还接十二伏十八安时蓄电池。电池每天先供小满的胰岛素冷藏盒，约三十二瓦时。小满住三楼，糖尿病，冰箱早没电了，冷藏盒靠半导体制冷片撑着。周岚每天上楼第一件事看电池控制器：电压低于十二点二伏，她就不开风扇，也不给紫外灯充电。剩下来的电才轮到蒸馏器的小水泵。
“周岚！”陈涛从楼梯口探出头，怀里裹着一条薄毯，“小蕊烧到三十九度二，退烧药得用干净水送。你给我三升，我那块板给你，同型号，半块，你拆着用。”
资源交换的残酷时刻
周岚没接毯子，先看孩子脸。小蕊嘴唇起皮，睫毛上沾着汗珠。她把量杯放在地上，从裤兜掏出账本：“三升水是我四天的产量。你半块板能补我罩子上的裂，可拆接要焊锡，要电，还得看天气。预报后天开始连阴三天，最少只剩零点九升。小满的胰岛素断不起电，冰袋撑十八小时，你让我拿什么保？”
陈涛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手在毯子外头拍了拍：“两升。两升行不行？我帮你干活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周岚把账本翻到当天那页：“两升，加你帮我加固集水布，清导流槽里的绿苔。板子拿来我看看接口。”陈涛把半块板从毯子底下抽出来，铝边框上有两道划痕，接线盒少个盖子。周岚用指甲刮了刮氧化层，点头：“今晚给你水，但药你拿下来冲，我看着你用。”
夜里她把冷凝水倒进烧杯，量出两升，剩一百毫升自己抿了一口。小蕊吃了药，陈涛抱着孩子下楼，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矮下去。周岚当天只喝了四百毫升水，到睡前口干，舌头发黏，心跳比平时快，尿色沉得像浓茶。她在账本上写：水负一点六升，电负六瓦时，活性炭负四十克。
第二天起阴，塑料罩上全是水珠，盆里却没动静。周岚把蓄电池接到小风扇上，对着胰岛素盒侧面吹，少让半导体制冷片启动两次。中午看控制器，电池余量百分之四十一。她蹲在楼顶边缘，看楼下积水坑里漂着塑料瓶，算了一笔账：如果后天还不晴，小满的冰袋就得提前换，换一次要耗半公斤冰，她得去一楼便利店后门拿。
最后的修复工作
陈涛的半块板接口不匹配。周岚把旧板拆下来，用最后一点锡丝焊新接头，焊点冒了股白烟，耗掉八瓦时电。耽误一天，等天晴重新测，产量回到零点九升每日。她拿螺丝刀敲了敲新补的罩边，声音结实。陈涛站在旁边搓手：“够不够？”周岚说：“够不够看账本。”
她开始接雨水。纱布蒙在桶口，底下铺活性炭，烧开后滚五分钟，每升耗木炭四十克。雨水比积水少重金属，可屋顶有鸟粪，她每回煮沸前多滤一遍。小蕊退烧那天，陈涛端来半锅面疙瘩，周岚没接，先翻账本：水正零点七升，电负四十八瓦时，活性炭负三十克，木炭负四十克。她在最后一行用铅笔写：风险加一。
写完她把铅笔夹进本子里，下楼去一楼看积水坑。坑边弃着一只童鞋，水面上漂着油花。她用取样瓶灌了半瓶，拧紧盖子，对着太阳照了照。瓶底沉着几粒灰白的絮状物，她晃了晃，絮状物散开又聚拢。她把瓶子塞进背包侧兜，拉好拉链，转身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