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洪水退去第九天,市政管网检出菌落超标。物业在门口贴了通知,说二次供水池也进了渗漏水,让各家把水龙头拧死。郑海生蹲在泵房门口,把通知单翻过来,用铅笔在背面列数:小区常住一百四十七户,三百八十六人,六号楼吴阿姨一天要两升开水洗伤口,六零二早产儿冲奶粉要凉白开,先烧开再摊凉,等于占双份时间。
泵房里那台五千瓦发电机是去年防汛配的。郑海生试了三个晚上,电开水桶装满五十升,从二十度烧到滚开,实耗柴油二点三升,散热和管线损耗算进去,一升柴油约换二十二升开水。他把这个数用红笔圈住,旁边注:误差允许零点三升以内。
罗敏从物业办公室下来,手里拿着一摞登记表。她看了看郑海生写的换算表,问:“你这顺序,谁定的?”
“我定的。”郑海生没抬头,“医疗、婴儿、饮用、清洁。四级。要改你改,改完你签名。”
罗敏把表拿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从口袋里摸出圆珠笔,在第二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名。她的字小,挤在格子里,像怕占地方。
铁门上贴出去的头三天,来打水的人排到楼道拐角。郑海生把每班次实耗油量写在账本上,班次分早中晚三班,每班两小时。第一天晚班结账,油表读数比账上多了零点四升。他蹲在油桶边想了十分钟,把发电机空载预热的耗油补进备注栏,第二天起把预热时间从八分钟压到五分钟。
七号楼六零二的女人抱着孩子来领水,孩子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抱被里。她说奶粉只剩半罐,冲奶粉的水不能带一点生水。郑海生给她单开一格:凉白开,每日一点五升,烧开摊凉占两个小时,排在医疗之后、饮用之前。他在账本边上写:早产儿,双份工时,不占双份油。
吴阿姨是拄着一根拖把杆下来的。她右脚裹着纱布,拖鞋只穿左脚。她说伤口一天要两升开水,凉了不行,得烫一点。郑海生量了水温,把她的两升排在每天头一锅,锅刚滚就装,装进她带来的两个暖瓶里。
吴阿姨的伤口需要烫一点的水,郑海生把她的需求排在每天头一锅。
为了让开水房不断电,郑海生停掉了电梯。十一楼以上住着三位老人,最老的八十七,腿脚都下不来。他跟罗敏商量,让同层邻居代领,每户多领一升,算作跑腿。他把这笔间接消耗写进账本,写明:代领三户,每户每日一升,共三升,由清洁级里扣。
账本翻到第十八页,第十八天。那天夜里郑海生值中班,十一点半去后院查油桶。桶盖开着,油尺拔出来,比账上少了八升。他没喊人,蹲下看地上的泥脚印,鞋底是那种平底运动鞋,左脚外侧磨得厉害,印子一直通到七号楼二单元。
第二天清早,他在二单元楼道口等到阿哲。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一只旧书包,鞋帮上还沾着干泥。郑海生没问油去哪了,只说:“八升,按二十二升水算,一百七十六升开水。你拿什么还?”
郑海生没问油去哪了,只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算起了那八升柴油的抵扣。
阿哲低着头,说换了两条烟和四个罐头,烟已经拆了。
“烟退不回去。”郑海生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“从今天起你值夜班,每晚八点到十二点,看油桶、记读数、清炉灰。四小时算零点八升油的人工,十晚抵八升。账我记着,你自己也记一份。”
阿哲没吭声,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当天晚上他准时到泵房,郑海生教他看油尺,教他听发电机的声音辨负载。少年学得快,第三天就能独自抄表,字写得歪,数字倒一个不错。
账本写到第二十六天,郑海生翻回第一页,找到自家的那一行。他家在三号楼四层,两口人,按饮用级每日两升。他拿铅笔把那一行的数字划掉,改成零,旁边注:值守人员,开水房就地解决。
罗敏看见那道划痕,问:“你家不喝水?”
“喝。”郑海生把铅笔别回耳朵上,“喝锅里剩的底子。每天锅底刮一刮,够两口人。”
那天傍晚,最后一班水打完,郑海生掀开开水桶的盖子,拿一把长柄勺刮桶底。水汽扑上来,他侧过脸,勺子里积了小半瓢,浑,带着一层白垢。他把瓢倒进自己带来的搪瓷缸,缸底有一道旧裂纹,用锡补过。
阿哲在门口抄最后一组读数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账本合上,压在半块砖下面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纸页翻了两下,停在那道划掉的铅笔线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