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尚食局里正熬着姜汤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热气扑上房梁，又凝成水珠子滴下来，滴进墙角接水的木盆里，滴答，滴答。
陆晚坐在东窗底下誊抄当日的膳录。她右手边搁着三本册子，最上面那本已经翻到十一月十七。入宫六年，她抄过的册子摞起来比人还高，每一页的字都一个样，横平竖直，不连笔，不潦草，像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小满提来的膳盒摆在案上，盒盖揭开，里头两碟菜，一碗汤，一碗饭。醋芹是小碟，只有巴掌大，撤下来的时候还剩三片，斜斜靠在碟沿，一片压着一片。陆晚用筷子拨了拨那三片芹叶，篦过一遍，数目没错，便提笔在册上写：醋芹三片未动。
第二天还是三片。第三天也是三片。
到第七天，雪又下起来，陆晚把笔搁下，起身去架子上翻旧册。上个月的，上上个月的，一页一页往前翻。内监房换新炭是十月十二的事，从那天起，储秀宫西廊下的醋芹撤下来就一直是三片，不多不少。她盯着那几行记录看了半晌，笔尖伸过去，在册边空白处点了一个墨点，很轻，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。
去内监房领冬例炭火单是个晴天的早晨，日头挂在屋檐角上，化下来的雪水滴在青砖地上，一踩一个湿印子。刘全正趴在桌上拨算盘，珠子上下一响，他头也不抬，嘴里念着数目。
“陆女史来领单子？”他翻到储秀宫那一页，手指顺着格子滑下去，“西廊下，旧例每日炭五斤，现减一成，四斤半。事由栏写着呢——常在位份照减。”
陆晚接了单子，道了声有劳。刘全终于抬眼，笑了笑：“瞧我，记得倒细。可这炭是烧在屋里还是烧在外头，咱们也管不着，簿子上写明白就成。”
回来路上她绕到西廊外头。墙根底下有一堆挑出来的老菜叶，上头盖着雪，底下露出几爿醋芹的叶子，边儿已经冻软了。院里有人提灯走过，灯火一晃，从窗纸缝里漏出来，只有豆粒那么大。灯芯剪得短，火苗就小，省油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把膳盒搁在门边石阶上，转身走了。
隔日何姑姑来查上月膳册。她翻页的手又快又准，指甲修得平，翻纸的时候只听见纸响，听不见旁的声音。翻到一半，她问：“上月可有异常？”
陆晚答：“没有。”
何姑姑没接话，又翻了两页，翻到有墨点的那一页，停了停。她看了一眼那个墨点，像在辨认是不是印上去的，然后合上册子，手按在封皮上。
“册子是要往上送的。”她说，“送上去的字，得是别人要看的字。”
陆晚没应声。姑姑走了以后，她把册子翻开，用指甲把那个墨点刮了刮，刮淡了一半，还剩一点灰影子在纸纹里。她没再刮，合上册子，放到该放的位置。
腊月里膳盒照旧每日提来。西廊下的人不出门，小满也不多话，提了盒来，搁在案上，等陆晚揭开看过，再提走。有一回膳盒底下压着半片干姜，陆晚捻起来搁在案角，小满伸手拿走了，没道谢，也没说别的。
开春的时候，储秀宫西廊下换了个名字，谢常在迁去西边偏殿。膳盒还是每日提来，揭开盖子，两碟菜，一碗汤，一碗饭。醋芹撤下去，还是三片，斜斜靠在碟沿。
陆晚提笔在册上写：如常。
写完把旧册按年份归进匣底，钥匙拧了一圈。出了库房，她顺路绕去领了一本新册子，空白的，封皮硬挺，压在掌心里有点硌。
回到案前，她翻开新册第一页，先写了日期。笔尖停在格子上面，墨珠聚在锋上，将滴未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