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四十八，李姐把登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用笔尖把上页的复写纸印子划平。玻璃门外已经有第一批人，皮鞋跟敲着地砖，节奏紧，像谁在桌上快速敲手指。她听得出，那是十五楼做跨境的，月底冲量，天天这个点。
八点零五分，脚步声变杂。三楼教育公司的几个人走路散，边走边说话，声音撂得很低。李姐把访客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，最上面一张打歪了，边角压出一道折痕。她把它叠到齐，撕掉，再叠齐。这样重复了三回，九点四十，人流退干净，大厅只剩空调的出风声和拖把桶滚过地面的响。
她这才想起鼠标垫底下压着的纸。续签意向书，人事那边上周发来，签名栏空着。她把纸抽出来一半，看了眼手机，又推回去。
新系统是周一上的。技术员来装的那天下午，李姐帮着搬了两把椅子，技术员说不用，说不重。屏幕上多出一栏，权限类型，后面跟着两个选项：长期、临时。物业自己的员工默认长期，外包派遣的一律临时，一次一延，过期自动失效。
工号后的‘临时’标识
李姐点开自己的工号，后面挂着临时两个字。她把鼠标移开，又移回来，字还在。
十点半她去二楼找王主管。王主管三十出头，桌上摆着一只保温杯，杯盖拧得很紧。李姐说系统里我这块好像挂错了，我是一直在编的。王主管说李姐你先坐，手上那批延期单还有多少？李姐说三十七份。王主管说那先把这批录完，系统这批走完就轮到你，我这边给你报上去。话说得客气，一句一句都落在流程上。
李姐说好，起身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三十七份单子按楼层排。她一份一份核对姓名、公司、延期天数，敲进去，点保存。第十九份是保洁队的一个阿姨，不会用手机填表，李姐帮她填，阿姨在旁边站着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第二十六份是十七楼新来的实习生，工牌还亮着，问李姐这个卡过期了会怎么样。李姐说会刷不开门。实习生说那怎么办。李姐说现在办就好了。
老周的工牌翻了面
第三十一份是十二楼的老周。四十一岁，做技术的，李姐认得他十二年，从前他刷卡，滴一声，很脆。这回来，工牌翻了个面，背面朝上推过来，什么也没说。
李姐拿起来看，权限从长期降成了访客级别。她把工牌翻回去，姓名、公司都没变，只多了一行小字。她按流程录完，问，延多久。老周说，先一个月吧。李姐说，一个月。老周嗯了一声，手插在兜里，站了一会儿，像还有话。李姐把回执推过去，说，好了，明天就能刷。老周接了回执，说谢谢。转身走了。
李姐看着他的背影到电梯口，手已经搭在鼠标上。他那句没说的话，她大约猜得到，也无非是问，这算怎么回事。她没问，他也没说。电梯门合上。
她把自己那份意向书从鼠标垫下抽出来，放在三十七份单子最底下，压平。
前台的换班时刻
小陈是新来的，二十五岁，派遣公司送过来，学东西快，两天就会用新系统。中午两个人换班吃饭，小陈端着盒饭站在前台后面，看李姐录单子，问，李姐，工号还有颜色啊？
李姐说，有。小陈说，我这是什么颜色。李姐说，你是橙的。小陈说，那你呢。李姐说，我原来是绿的。小陈说，原来？那现在呢。李姐说，你先吃饭，凉了。
月底系统结算。李姐早到两分钟，开机，登录，工号后面那两个字换成了蓝色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把界面关掉，打开登记本，摆好笔，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水。水是从饮水机接的，凉的，她兑了点热的，手背试了试。
七点五十，第一批脚步声到了。
中午她把三十七份单子重新排序，按提交日期，一份一份编号。写到第三十八，她停了停，抬头看大厅。人来人往，刷卡声一声接一声，滴，滴，滴。她低头填上自己的名字，日期写的是下个月一号。写完把单子摞齐，和其余的一起夹进文件夹，压在登记本下面。手指在文件夹上按了一下。
下午三点，小陈来问，李姐，蓝色是什么意思啊。李姐正在给访客单盖日期章，盖完一张，抬起手，说，蓝色就是每个月都要来办一次。
小陈说，那麻烦吗。李姐说，不麻烦，流程我都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