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戌初,尚服局的灯点在东窗下。陆绾把皇后袆衣铺在长案,素纸裁得比衣摆宽出一指,铜熨斗里的炭压得低,隔着纸走暗褶。掌衣在旁看更漏,说:“陆女史,亥初前须入匣。”陆绾应了一声,熨斗停在褶尾。指腹隔纸一按,内里有一线微硬,像浆过的线头没退净。灯下看不出异色,她把衣角翻回原样。掌衣又说:“贵妃宫里刚送过新线,你莫误了吉时。”陆绾问:“新线几时送的?”掌衣把匣盖合上:“亥初前。你只管收衣。”陆绾没再问,只把素纸折起一角。
掌衣带人锁了线柜,陆绾说东窗烛火未查,留下。她逐一拨灯芯,把冷茶盏搁在案角。到亥初,局里只剩熨斗余温。她掀开暗褶,用茶匙舀冷茶,滴在内里硬处。茶脚微酸,滴处泛起细沫,碱痕从线脚里浮出来。她用素纸吸干,纸面留一圈淡黄。
冷茶试褶,碱痕显影
她翻缝线名册。何氏的名字在册尾,领的是同号绛线,旁注其妹在贵妃宫中当差。线匣旁遗着一枚骨梭,刻“何”字,梭槽里还卡着半截线。匣内线色与暗褶原线同号,号记却比册上晚一日。亥初送匣的是贵妃宫掌事宫女,掌衣只点了数,没验线。陆绾把骨梭包进素纸,号记抄在纸边。她不能越级呈事,尚服局的规矩压在柜门上:凡衣饰异状,先报掌衣。
天将明,她请掌衣准她隔纸重熨。掌衣皱眉:“暗褶受潮,熨了便好?”陆绾说:“不熨会起翘,请衣时看得出来。”掌衣看更漏:“卯初请衣,你只有半个时辰。”陆绾把铜熨斗重新压炭:“只走暗褶。”掌衣摆手:“别误了。”
陆绾剪下原线一段,藏进铜熨斗木柄的缝里,另取同色新线补褶,针脚照原样走。她熨平,把衣领理正。卯初,皇后处来请衣。她跪呈袆衣,借整领的工夫,把一根证据线头缝进衣带暗处,回针两下,指尖按平。皇后伸手入袖,看她一眼,没问。
卯正,日光从殿门斜进来,照在皇后袆衣上,正绛色不浮。贵妃立在殿侧,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。皇后行册礼,衣摆过阶,暗褶平顺,没有绽线。礼成,贵妃上前贺,目光扫过衣带,笑意停在嘴角。
绛衣过阶,笑意止唇
礼后皇后更衣,摸到衣带内硬线,召陆绾。陆绾跪在屏外,呈上素纸包的骨梭、缝线名册、线匣号记,又把铜熨斗木柄旋开,倒出那截原线。皇后捻线对光:“碱痕?”陆绾:“冷茶试过,滴处起沫。这线若在册礼时受扯,暗褶会绽。”皇后翻名册,问何氏。
何氏跪称其妹在贵妃宫中当差,前日贵妃宫掌事宫女传话,让换一匣同号线,说册礼后自有赏。她不知线里有碱。皇后把名册合上,指节在封皮上停了一息:“册礼已过,本宫不愿兴大狱。”命何氏调出尚服局,去浣衣局;命陆绾掌缝线名册;贵妃宫掌事宫女受杖。
陆绾接过名册,退到廊下。杖声从月台传来,她旋开铜熨斗木柄,取出那截原线,绕在名册新换的麻绳上,把骨梭压进夹页,合上。日光移过阶砖,照见线头翘起一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