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南义体旧货市场在立交桥底下。桥墩最粗的那根,贴着「严禁占用桥下空间」的白纸,纸角卷起来,露出底下三张同样的纸。老梁的摊子就在这根桥墩东头,一张折叠桌,一把拆解钳,一台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旧读卡器。
他在这桌子上拆了十一年义体。机械腿的液压杆拆出钯,手指关节的触点拆出铱,带存储芯片的按块卖给回收商,一块八毛,不看容量,只称重。
这天下午,他翻到一堆锈死的机械小腿底下,指头碰到个圆东西。掏出来,是一副义眼。
成色新得反常。镜片没划痕,外壳的涂层还是哑光的,一点没磨亮。外圈内侧刻着一串序列号,前六位是分期公司的代码,后头被什么东西划掉了,剩半截。
老梁认得这个型号。不带夜视,不带测距,只带一枚永远在录的缓存芯片。跑单骑手用的廉价货,公司统一采购,按月从配送费里扣。
他捏着义眼转了半圈,看见接缝处的防拆锁,浅蓝色的一圈胶。暴力拆会触发自毁熔断,里头的东西全成灰。
老梁把读卡器的裂屏按亮,找出那根接触针。一把磨了七年的老钳子,夹住义眼背面的两个测试点,一点一点接上。
缓存开始往外走。进度条走得慢,像老人过斑马线。
先出来的是光。玻璃幕墙反光里一张脸,二十来岁,颧骨上有一块晒出来的斑,骑着电动车,车把上挂一个塑料袋,袋里两个包子。老梁认得这张脸。是梁小满。他儿子。
缓存按时间轴排。老梁一帧一帧往后拖。写字楼、地下车库、电梯间、火锅店门口。取餐口的表情,一单一单倒计时归零的绿色数字。有一单超时三分钟,数字变红,跳出一行小字:扣款十二元。
小满没说话。他把电动车靠边,蹲了半分钟,站起来接着跑。
老梁把进度条拖到七小时前的那一段。画面开始抖,抖得很厉害,最后定住。黑屏。黑屏前是一段录音。
是个自动语音,一问一答那种。语音说,您本期应还金额四百三十七元,已逾期八十九日。小满说,我不是不还,我只是这个月跑不动了。语音又说,逾期第九十日将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。小满说,我不是不还。语音再说,您的诉求已记录。小满说,我不是不还,我只是这个月跑不动了。录音在第三遍上截断。截断的地方有一声很轻的响,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电动车把手。
老梁把读卡器关了。他坐在桥墩底下,坐到天黑。收摊的时候,他把那副义眼装进了外套内兜。
分期公司的服务网点在菜市场二楼,旁边是卖冻鸡爪的,风机嗡嗡响。柜台后面坐着个姑娘,工牌上写「周静」,照片里的人比她年轻。
老梁把序列号写在一张收据背面递过去。周静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份合同。她念得很快,像背课文:义体植入期间,植入体及其附属生物组织视为抵押物,逾期超过九十日,公司有权回收并按残值处置。这是第四点二条。
老梁问,人眼怎么回收。
她说,我们只回收义体,不回收人。至于您儿子签的知情同意书,第三页有他的指纹。她把屏幕转过来,指纹那栏是一个模糊的红点。
老梁说,我要申诉。她给了他一个二维码。扫码之后是自动问答,问了十一个问题。最后一个问题是:您是否确认以上信息真实有效。老梁点了是。屏幕最后一行显示:您的申诉已受理,预计处理周期一百八十个工作日。
老梁问,之前有没有人申诉过。周静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探头,说了句:系统只受理,不回复。然后她把二维码那页纸收进抽屉,抽屉里还有一叠同样的纸。
市场西头有个地下改装摊,招牌是块铁皮,上头刷了四个字,掉了一半漆,剩「义体」两个字。摊主不报名字,老梁叫他老相识,叫了六年。
老梁把义眼放在台面上。老相识看了一眼型号,又看了一眼老梁的左眼,没问为什么。他说,型号不匹配,神经接口对不上,装上去就排异。老梁说,装。
手术在摊子后面的布帘里做。局部麻醉,眼眶里塞冰袋,接神经的时候老梁数了数,缝了十一针。装完那天晚上,眼眶肿起来,像灌了水。第二天更肿,左眼看东西成了重影,近处模糊,远处裂成两半。
老相识给他开了点消炎药,说排异是慢性的,扛得住就扛,扛不住就取。老梁说,扛得住。
排异归排异,缓存还在写。
他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二楼。这回带了身份证。周静调出一份新合同,债务承接协议。老梁签字,按指纹。抵押物一栏,他自己填的:本人左眼。
周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系统里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,她点了确认。手续办完,老梁把受理单折成四折,塞进内兜,压在义眼上面。
老梁还在那个摊子上拆义体。拆解钳还是那把,读卡器的裂屏还是那道裂。左眼通红,红得像熬了三夜,拆螺丝的时候得用右眼对光。
有人问他眼睛怎么了,他说过敏。有人问他要不要取,他说不急。
那只眼睛一直在录。录他捏着钳子的手,录桥墩底下的白纸,录收摊时往内兜里塞东西的那个动作。他说,总得有个东西,替他把这七小时后面的日子存下来。
下午三点,一辆电动车从桥下过,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。老梁抬起头。左眼的重影里,那辆车裂成两半,又慢慢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