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棉三厂家属院拆了铁门的摇把，装上社区无感通行。门卫老鲁的右眼也换了，物业配发的二手安防义眼，镜片里见人就弹广告，红标绿标跟着人脑袋跑。他一天说得最多的话是：“排班、挂号、按规矩。”
鲁小满来送降压药那天，门口排了七八个人。她左臂的旧工伤义肢伸到闸机前，屏幕跳出一行黄字：非标义体，暂缓入内。老鲁从抽屉里摸出纸质登记本，笔帽咬在嘴里。系统提示：人工放行，扣社区信用分两分。他把笔帽吐到手心，还是把本子翻开。
“爸，药放这儿。”鲁小满不争，把药袋从栅栏缝里递进来。药袋口没扎紧，滑出一张硬纸片，1998年国棉三厂职工澡堂票，边角磨得发毛。老鲁顺手夹回登记本里，义眼却在那张票上闪了一下：厂内职工—白名单。字是旧宋体，跟现在门禁上的黑体不一样。
旧物滑落：1998年的澡堂票与新的身份识别系统产生错位
夜班十一点半，老鲁把澡堂票举到义眼镜头前。票背面磁条还在，他拿手电照了照，磁条上有一道细划痕，是当年挡车工工号。门禁后台他没进去，只在维修日志里翻到一条备注：退休慰问金发放，保留旧厂白名单接口，有效期至——后面的日期被物业改成了“长期”。
他下楼敲三楼赵秀兰的门，借她的传呼机。老太太把传呼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天线拔到最长：“又给我闺女发啥？”老鲁说：“试个排班。”他把澡堂票贴在义眼前，让赵秀兰慢慢走过门禁。闸机响了一声，屏幕上跳出：厂内退休职工，通行。赵秀兰回头看他：“这机器认得我？”老鲁把票揣回兜里：“认得票。”
第二天蒋经理在公告栏贴通知，红纸黑字：亲情白名单开放申请，需家属签署拆除外挂电源承诺书。老鲁站在通知前，义眼扫到旁边一张“安康保”宣传单，拒保名单里有一行小字，鲁小满的义肢型号就在上面。他把通知边角按平，没撕。
零点交接，老鲁用义眼的维修模式进了后台。屏幕上排着楼栋号，一单元、二单元、三单元，每个名字后面拖着步态数据、义体型号、用药记录，打包文件名按排班表编的：早班、中班、夜班。他拿手指在屏幕上划，划到三楼赵秀兰，后面标着“降压药，每日一次，步态偏慢，低风险”。
蒋经理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表。“老鲁，义眼是赠品，合同第七条，数据共享。”他把“亲情白名单”申请表放在搪瓷缸旁边，“签这个，你闺女就能进。”老鲁没看表，把搪瓷缸挪开，缸底一圈茶垢。“那我这班还算不算厂里的人？”蒋经理笑了一下：“系统就是这么设定的。”老鲁把申请表折成排班表大小，压在缸下面。
第二天上午，鲁小满按老鲁说的“排班”来了，胳膊上套着送药志愿者的红袖章。老鲁把澡堂票磁条贴在义眼前，门禁读到旧厂白名单，闸机开了。鲁小满走进去，老鲁没关闸，转身进了门卫室后面的旧广播室。广播线还通着，喇叭挂在每栋楼的山墙上，多年没响过。
他插上数据包，广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，然后是“安康保”条款：投保人须同意采集步态、义体型号、用药记录……接着念三楼赵秀兰的用药记录，一天一次，一次一片。门禁没报警，后台把这事归成“退休职工低风险活动”。
物业远程锁死老鲁的义眼，画面停在“设备已注销”。老鲁的左眼还是真的，他把最后一句条款念完，对鲁小满说：“先上楼给你妈换药。”鲁小满把药单折成小方块，塞进袖章里，没回头。
注销之后：义眼沦为摆设，纸质档案成为最后的凭证
老鲁把锁死的义眼摘下来，挂在门卫室墙上。镜片朝外，旁边钉了块纸牌：访客登记牌。纸质登记本还在桌上，澡堂票夹在第七页，露出半个角。
门禁屏幕里鲁小满的名字仍标红，但下面一行“同行人：鲁建国（已注销）”变成了灰字。闸机对她开了一次，又合上。蒋经理带人来拆广播线，梯子架在山墙下。老鲁按老规矩递上登记本：“先挂号，排班。”蒋经理不接，老鲁就把本子摊在窗台上，笔搁在纸中间。
三楼赵秀兰用传呼机给女儿回了一条：药到了。传呼机屏幕小，字挤在一起，她把天线收回去，放在枕头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