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棚顶上的石棉瓦漏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落下来，照在阿珍的手机支架上。她把补光灯往左挪了半掌，灯打在保温杯的漆面上，有一块掉漆的地方反出白点。小段蹲在旁边看数据，说第三版脚本得录了，运营群里已经催了两回。
“沸水倒进去，二十四小时还烫嘴。”小段念了一遍，把打印纸递过去，“就这句，冲一波。”
阿珍没接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温度计，甩了两下，插进刚灌满开水的杯里。杯口冒着白气，温度计的红色液柱往上爬，爬到九十八就停住了。她把计时器按下去，摆在杯盖旁边，两个东西一起进了画面。
“二十四小时谁守？”她问。
小段愣了一下：“话术嘛。”
“话术也得有人守。”阿珍把手机架低了些，让温度计和计时器都在框里，“六小时我守得住，六小时以后再说。”
小段皱眉，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两下：“别家都这么写，你先冲一波，回头再说。”
阿珍把杯盖拧紧，倒过来在水泥地上放了三秒，拿起来看杯口，没水印。“我先量一遍再说。”她说。
六小时后天擦黑，车棚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阿珍拔开温度计，读数四十二摄氏度。她拿笔在打印纸背面划掉“二十四小时”，写上“本次实测六小时入口温热，不替每只杯子打包票”，又念了一遍，念到“不替”两个字时停住，改成“我不敢替”。
小段在旁边听着，说这句太软，卖不动。阿珍没抬眼，把纸重新夹到支架上：“软就软，退货的人少。”
试拍到第三只样品，阿珍撕开杯底防滑胶带，胶带下面压着一张蓝字小纸签，边角卷起，上面写着“返修”，背面抄了一串七位传呼号，字迹是蓝黑墨水，洇了点毛边。小段伸手要撕：“瑕疵别拍，剪掉。”
阿珍把他的手挡开，把镜头压到杯底，让那张蓝签占满画面。“微瑕库存，返修签保留，介意慎拍。”她说完，在脚本上加了一行。小段把笔帽咬在嘴里，没吭声。
车棚外头有人推自行车进来，是退休的老骆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袖口磨出毛边。阿珍喊他：“骆师傅，您给说两句。”
老骆摆手：“我嘴笨。”
阿珍递过去一只杯子：“您就说烫不烫、漏不漏，别的不用说。”
老骆接过杯子，先看杯底，又翻过来看内胆口，手指在焊缝上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把杯子倒满水，拧紧，搁在车棚的旧木凳上，等了半支烟的工夫，拿起来晃了晃，凳面上没有水圈。
“烫。”他说，“漏倒不漏。”
直播前一晚，老骆从钱包夹层里翻出一张纸质车票，1998年厂区通勤票，票价两角，票面印着“三号门至铸造车间”。他把车票翻到背面，上面抄着一串传呼号，和阿珍杯底那张蓝签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批杯子是厂里最后一批内胆返修品。”老骆把车票按在凳面上，手指点着那串号，“蓝签是我写的，当年我做质检。”
小段的眼睛亮起来，说这段好，剪成老厂情怀，标题就叫“老质检员重回车间”。阿珍把车票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又放回老骆手里。
“情怀不卖杯子。”她说，“让骆师傅自己说。”
直播那天下午，车棚里拉了一块灰布当背景，手机架在旧缝纫机台面上。老骆坐在木凳上，手里捏着那张车票，镜头对着他的时候，他把车票翻过去，让传呼号朝外。
“我签的字，我认。”他说完就闭上嘴，再没多一句。
阿珍接过话，把返修位置、容量、实测温度、七天退换规则逐条念完，念到退换那条时，她把写着“返修”的蓝签举到镜头前，让观众看清纸签边缘的毛口。
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是八十七个。小段盯着后台，手指在桌上敲，敲到第三下停住了，因为退单提示一直没跳出来。
播完已经过了九点。阿珍把第七版脚本从支架上取下来，用透明胶带贴在车棚的水泥墙上，胶带压住“我先量一遍再说”那行字。墙上一共贴了七张，前六张的边缘都卷了。
下一场要卖同一批库存饭盒。小段问脚本第一行写什么。
阿珍从包里摸出温度计，甩了两下，插进一只饭盒里，把计时器按下去，摆在盒盖旁边。
“先量一遍再说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