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卖店的午后，樟木箱晒出的旧味裹着阳光飘过来，陈姐搬来小矮凳，蹲在墙角翻书，指尖扫过一摞摞寄卖的旧书，每本封皮都带着不同的磨损——有的是被书包带磨出的浅痕，有的是书脊脱胶后用棉线缝过的针脚，还有的夹着半片干枯的枫叶，一摸就簌簌掉碎渣。墙角的积灰在阳光里浮成细尘，她用袖口蹭了蹭沾灰的鼻尖，继续往前翻，直到指尖触到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书，书脊的线松了，翻开时发出细碎的"吱呀"声——是本民国版诗集，扉页上有模糊的钢笔签名，只剩半个"林"字，像被水晕过，又被阳光晒得褪了色。
她顺着书页往下翻，第三十二页突然滑出一片硬纸片，落在灰扑扑的地板上，发出轻响。陈姐伸手去捡，指尖碰到纸片边缘，沾着浅棕痕迹，像被茶水浸过。她把纸片展开，是学生用的方格纸，蓝墨水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赶时间写的："今日摘的二月兰，香得像旧课本里的句子。"纸片四角卷边，边缘茶渍干得发褐，夹在书里太久，纸纤维发脆，一捏就碎。
陈姐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，想起上周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来寄书，说这本是他中学时的课本，搬家时弄丢，找了几十年才在旧货市场淘到，现在年纪大了，家里放不下，想寄卖："留着也是落灰，不如让它找个新地方，给人添点念想。"当时她没在意，把书和其他旧书堆在一起，直到今天整理才发现这张便签。
她把便签小心翼翼夹回第三十二页原位，指尖轻按纸边，怕弄皱。再把这本民国诗集和其他品相稍好的旧书，摆到寄卖架的显眼层——那层阳光最好，能看清书的字迹和封面。收银台的半块橡皮还在，是之前高中生寄书落下的，她拿起来，压在诗集第三十二页的书页角，这样便签既不会滑出来，也不会因风吹或挪动卷边。
她直起腰，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膝盖，窗外的二月兰开得正好，淡紫色花串垂在窗沿，风一吹，飘来淡香，和便签上写的一样，像旧课本里的句子，软乎乎的，带着旧时光的温度。她又看了一眼那本摆好的民国诗集，封面上的磨痕在阳光下显得柔和，那行蓝墨水的句子，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往事——或许是某个学生时代的傍晚，她摘了路边的二月兰，夹在书里想给重要的人看，后来却忘了，直到几十年后，被另一个人在寄卖店里翻到，像打开了一段尘封的小秘密。
陈姐又蹲下来，继续整理剩下的寄卖品，指尖触到一本旧新华字典，封面上贴满卡通贴纸，是小孩子的手笔。她把字典擦干净，放在儿童读物架上——那层之前摆了几本附近孩子寄卖的绘本。她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疤痕，是上个月整理旧画报时被生锈书钉划的，没当回事，随便贴了两天创可贴就揭了，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寄卖店的铜铃突然响了，是附近的中学生来寄书。她站起身迎上去，接过那本卷边的练习册，笑着说："放这儿吧，我记一下，等卖了给你打电话。"阳光落在她的发梢，和那本民国诗集上的一样，软得像一层薄纱，把所有细碎的旧时光，都裹在这小小的寄卖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