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室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，亮三秒，暗半秒。余棠把第七版比稿文件从出纸槽里抽出来，纸边烫手。她翻到第三页，客户名称还是旧版，页脚的时间却是下午四点二十。印错了。明天上午九点提案，现在凌晨两点。
她把整摞纸抱到长桌上，一页一页对页码。门被推开，程叙手里拿着空纸杯，站在门口，先看打印机，又看她手底下的纸。“第三页和第七页反了。”他说。余棠没抬头：“知道。你别动，我还没分完。”
程叙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走过来，从她右手边抽走一半。他没问为什么印错，只把页码朝上排开。“客户时间核对一下。”余棠说，“别管别的。”两个人隔着一张桌，翻纸的声音很轻。程叙翻到第四页，停住。
三处红圈并排看，像没对齐的句号。
余棠把“预计周四交付”改成了“确保周四交付”。程叙拿过打印机盖板上的红笔，在“确保”上画了一个圈，圈画得不圆，收笔时多出一个小尾巴。他又翻到第五页，圈住“当天反馈”，再翻回第二页，圈住“全部覆盖”。三处红圈并排看，像没对齐的句号。他在“确保”旁边写：周二下班前给初稿，周四上午留半天改。数字写得很小，像怕占地方。
余棠把那张纸抽回来。“明天再说。”她把红笔往打印机上一放，抱着分好的文件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听见程叙在后面把红笔帽扣上，又拔开。
她没回头。
早上八点四十，余棠坐到工位，客户名粘到了标题栏，删两次还剩一个旧字。她点错鼠标，窗口缩成一条。键盘左边多了一包苏打饼干，独立包装，原味的，边角平整。她撕开，吃第一口才想起没问。
程叙坐在斜对面，右手搭着鼠标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余棠把包装折成一个小方块，走到他桌边，放进笔筒。程叙抽笔，小方块碰了一下笔杆，他没抬头。小周在打电话，老魏在找订书机，没人注意这个来回。
客户会议室里，程叙讲核心创意，翻到第三页。客户总监抬手打断：“这个方向我们去年试过，数据不好看。”程叙把笔帽扣上，又拔开。余棠在桌下把手机屏按亮，给程叙发了三个字：第三页。
程叙低头看手机，翻文件。第三页夹着一张手写备选数据，铅笔字，边角折过。他把纸抽出来，接客户的话：“那换一组口径，去年样本里删掉促销月，复购是另一条线。”客户没点头，但让他往下说。
门轴响一声，合上。
会散。余棠收电脑，程叙先出门。消防通道的门半开，保洁车停在转角，水桶滴着水。程叙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捏着第三页。“什么时候写的？”余棠把电脑包换到另一边肩膀：“你改我错别字的时候。”
程叙看她手，她把门推开，先回了办公区。门轴响一声，合上。
项目后来拿下。组里聚餐，转盘转到最后一只虾饺，余棠夹给程叙。他放回她碟子里：“你刚才没动筷子。”小周笑了一声，被老魏用茶壶挡过去。余棠把虾饺吃了，蘸醋时发现醋碟已经空了一半。
散场时地铁口下雨。程叙递过自己的伞，余棠说：“明天要出差。”他把伞收回，又从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，伞面贴着会议室的编号纸。她接过来，撑开，伞骨弹了一声。他说：“会议室备用，别还。”她说：“你包挺能装。”他刷卡进闸，没回头。
第二天余棠到公司拿出差报销单。拉开抽屉，里面有一包苏打饼干，同牌子同口味。那把折叠伞也在，伞柄贴着一张便签：会议室备用，别还。她昨晚明明把伞放回了他桌角，现在又回来了。便签纸是打印室裁剩的边角，红笔写的字，字很小。
余棠把便签揭下来，贴到文件夹侧面，又按了按。她把饼干放进包里，伞撑开晾在椅背。程叙从门口过，手里两杯咖啡，放一杯在她桌角。她撕开饼干，掰一半，放回包装，推到桌沿。程叙拿走那一半，没说话。她低头看文件夹侧面，红笔字被文件压出一道折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