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哥家的狗叫豆豆，挑食，狗粮闻一下就走。陈嫂说饿两天就好，陈哥没舍得，从冰箱里翻出一块鸡胸肉，切片，摆进那台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二手烤箱。六十八升，外壳有一道凹痕，六百八十块。烤了四十分钟，满屋子腥香，豆豆蹲在烤箱前没挪窝。
香味顺着楼道往上飘。二楼养柯基的老太太敲门，问是不是烤鸡胸肉，说她家狗也挑。陈哥拿了两片给她。第三天，老太太在楼下拦住他，问能不能多做点，她出钱。
陈哥建了个群，起名“小区宠物零食接龙”。第一批他记了账：封口机一百二，不锈钢托盘九十，鸡胸肉和调料四百二，包装袋和干燥剂二百六。烤箱算之前就买了，他没往这批里摊。车库清出两平方米，拖把水桶挪到墙角，操作台是两块旧木板架在水泥砖上。
第一周接龙三十七单，流水五百五十五。陈哥晚上坐在客厅地板上贴标签，陈嫂在旁边装干燥剂。她说，你这电费算进去没有。陈哥说，烤一炉能用几度电。陈嫂没接话，把胶带按在封口处，按得比平时用力。
第二个月，刘团长找上来。刘团长管着三个小区的团购群，说话像念通知：“进我的推荐位，满九十九减十，单量给你冲起来。”陈哥算了算，满减要从自己这边出，他说这减得有点狠。刘团长把手机转过来，屏幕上是别家的接龙记录，一晚上八十多单。“你自己看，现在都这么玩。”
陈哥应了。那天晚上他把账本翻到新一页，用尺子画了六栏：肉、电、包装、跑腿、抽佣、损耗。一百克装鸡肉干卖十五块，鸡胸肉七块三，电费摊九毛，包装加干燥剂一块二，同城跑腿近单两块、远单四块五，平台抽佣五毛。他按计算器按了三遍，硬成本十一块四。远单倒贴。
他拿笔在那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写：满减另算。写完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次才扣住。
周末单量集中，烤箱从早上六点转到晚上十点。第一炉出炉，第二炉进，托盘烫手，他垫着毛巾端。报废率跟着上来，边缘焦了的，切片厚薄不匀的，他挑出来放一边，自己家狗吃。陈嫂下班回来，围裙一系就坐下打包，手指头被干燥剂袋子划了口子，贴了创可贴接着装。
月底流水八千六。陈哥把六栏加起来，毛利九百三。他把数字念给陈嫂听。陈嫂正在洗碗，关了水龙头，回头说：“车库一个月三百租金，你算了没。烤箱和封口机折旧，你算了没。我每天两小时，你每天五小时，你算了没。”
陈哥拿笔在毛利下面添了一行，写“未计”，后面留空。他没填数。
小区团购节定在六月中。刘团长在群里连发三条消息，说宠物零食品类满一百二减十五，限量。接龙一下子冲到一百四十多单。陈哥看着那数字，先给肉摊打电话加订四十斤鸡胸肉。
他连烤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两点，最后一炉出来，他掰开一根看断面，中间颜色偏深，水分没走透。陈嫂说要不要再回炉。他看了眼订单表，明早八点要送四十份，回炉要多耗两小时电，还要重新摊开晾。他说干燥剂多放一包，封上。陈嫂站在车库门口没动，说梅雨天。陈哥说我知道。
第三批货送出去的第二天，群里弹出一张图。小周拍的，鸡肉干掰开，断面发黏，指尖上沾着一层。小周在群里打字：“陈哥，这袋我前天拿的，今天就这样了。”后面跟了六七张图，都是同一批。
陈哥在群里回：全部退，双倍赔。
那天他跑了十一户，上门收退货，有的已经拆封吃了一半。他站在人家门口数现金，赔完说一句“不好意思”，下楼。光退货和赔款出去一千七。晚上小周私信他，说不是钱的事，狗吃了拉稀，她不敢再买。陈哥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，回了个“理解”。
群从那天起安静下来。以前每周一早上接龙，那周没人起头。刘团长把他从推荐位撤了，发消息说“先养养”。车库门口贴的二维码，卷了边，没人扫。
第三个月，十一个单。原料临期，包装袋积了两箱，他特意开车去城东取一次退货，油费四十。
关停那晚，陈嫂把账本摊在饭桌上，两个人一项一项对。三个月总流水一万八千六，原料和包装一万一千二，跑腿与赔付三千一，设备折旧和租金一千二。陈嫂用铅笔在纸角算，算完把纸转过去。净亏四千七百。
陈哥把烤箱擦了一遍，拍照，挂上闲鱼，标价三百五，写“自提”。第二天有人问能不能送货，他回：只自提。
账本他没扔。第三页那六栏还在，最底下“未计”两个字，后面仍然是空的。他把账本塞进操作台木板底下的缝隙里，木板抬起来，又落下，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