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渡口的旗杆上缠着旧红布,风一吹就抖出灰。蒲三娘把亡夫的镖旗叠好,搁在管事面前的木桌上。管事没接,只说:“最后一趟了。黑水涧往西,到苍梧山门。匣子不许开,赏钱够你赎丫头。”他把一只旧木匣推过来,巴掌长,铜扣上刻着半个模糊的“梧”字。
蒲三娘掂了掂匣子。轻得不像银两,也不像信。她抬眼:“几拨人?”管事伸出三根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渡口北边一拨,黑水涧一拨,山门底下还有一拨。这趟镖,你男人当年没送到。他死了,债没死。”
“我接。”她把匣子绑在背上,绳结打了两遍。
跟船的是阿九,十九岁,话少,撑篙的手腕上缠着旧布条。船离岸时,渡口管事在后面喊:“过了黑水涧别停,天亮前到苍梧地界就有人接应!”阿九一篙扎进水里,船头往南一偏。蒲三娘坐在船尾,匣子硌着脊梁骨,她没动。
黑水涧的水黑是因为两岸山影,不是因为脏。月亮被山吃了大半,只剩一线白。阿九忽然压低声音:“船底有响。”蒲三娘听见了。不是水声,是指节叩木板的动静。她解下缆绳,绳头系了块船板碎角,往船尾左侧一甩。黑影从水里窜出来,刀光贴着水面劈过来。
蒲三娘没躲。她等刀锋近了,手腕一翻,缆绳绞住对方刀柄,借船板翻身下水。水灌进领口,冷得她牙关一紧。匣子还在背上,绳结没松。那人被她绞住刀,愣了一下,阿九的竹篙已经砸在他后颈。蒲三娘从水里冒出来,抓住船舷翻上去,浑身滴水,睫毛上挂着黑水涧的泥。
“几个?”她问阿九。
“水里两个,岸上还有。”阿九把船往芦苇荡里撑,篙尖点到泥底,船身擦着苇秆发出沙沙响。一支箭钉在船板上,离阿九的脚背一寸。蒲三娘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阿九。阿九没接,她就放在他膝盖上,自己咬另一块,干得噎嗓子。
“你撑船,我望风。”她说。阿九点头,把篙换到另一边。两人没再说话。芦苇荡里只有水声和彼此的呼吸,阿九的呼吸重一下轻一下,蒲三娘知道他左肩挨了一刀,血把布条洇透了。她没问,把匣子从背上解下来,抱在怀里。天亮前他们甩开了追兵,船头撞上苍梧山门下的石阶。
苍梧山门不大,石阶长满青苔。开门的是个跛脚老道,看了匣子上的铜扣,手抖了一下。掌门在后堂等她,白须白发,桌上供着一排牌位。蒲三娘把匣子放在供桌上,铜扣弹开,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册子。掌门翻开第一页,看了很久,合上,又翻开,手指按在某一行名字上。
“当年逐他出门,是我判的。”掌门声音干得像瓦片摩擦,“这本名册,是另一个弟子的。他偷了库银,栽在你男人头上。你男人追了三年,追到证据,死在半路。”
蒲三娘没说话。她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青砖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磕完站起来,把名册推给掌门。“匣子送到了。赏钱我拿了,额外的谢银不要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,“他当年说,苍梧山的雪比别处干净。我没见过。今天见了,也就这样。”
阿九在石阶下等她,肩膀上的布条换了新的,是山门里给的。两人往回走,船顺水,快得多。到青石渡口时,债主已经等在旗杆底下,带了四个人,都空着手,但腰间鼓。
债主姓周,脸上总挂着笑,说话慢:“蒲三娘,赏钱呢?连本带利,今天到期。”蒲三娘没看他,把赏钱袋扔过去。周债主掂了掂,笑没了。“不够。你丫头还在我那儿,一天不领,一天算一天的饭钱。”
阿九往前迈了一步,被蒲三娘抬手拦住。她解下镖旗,旗杆是铁的,一头尖。周债主的人刚摸刀,蒲三娘旗杆已经卷住最近那把刀的刀锋,往下一压,刀脱了手。她没再动,旗杆尖抵着周债主的账本。“字据。”她说,“今天立。欠的数目,按渡口规矩算,多一个铜板我认,少一个你走不出这个渡口。”
周债主看了看地上的刀,又看了看阿九。阿九没说话,把干粮袋往蒲三娘脚边一放。周债主从怀里摸出字据,改了数目,按了手印。蒲三娘把旗杆收回来,插回旗墩里。
女儿被领回来时,蒲三娘正蹲在船头补帆。针脚歪了一路,她拆了重来。丫头站在船板上,瘦了一圈,喊了声娘。蒲三娘没抬头,只说:“去把干粮袋拿过来。”阿九把干粮袋推过去,里面还剩半块饼。丫头掰开,一半递给他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蒲三娘咬断线头,把帆拉起来,风灌进去,鼓成一个白肚子。她跳下船,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,收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