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回场是两点零七分。老赵把车停进最里头的车位，熄火，顶灯还亮着，照见前面一辆车的后轮和地上一摊水。
失物箱底的诗
他拿钥匙开投币箱。箱口窄，手指伸进去，先碰到几枚硬币，再往里，是一张纸的边。纸对折过，边角起了毛。他捏出来，就着顶灯看。
四行字，铅笔写的，字不大，一行比一行短。第一行写施工围挡，第二行写一只空保温杯放在围挡下面，第三行写投币口，第四行写凌晨两点的站牌。没有署名，也没有日期。
老赵没有念出声。他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合上，对整齐，夹进驾驶台那张线路表后面。线路表是塑封的，边角翘起来，正好压得住。
他下车，拿拖把拖车厢。拖到后排，看见座位缝里塞着一张糖纸，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回驾驶台的时候，他又看了一眼线路表，纸没露出来。
第二天下午，老赵把稿纸交到总站失物登记处。窗口后面坐着小唐，面前一本横格登记簿，蓝黑墨水，写到第三页。
“哪儿捡的？”小唐把笔帽咬在嘴里。
“投币箱底下。末班车。”
小唐在“物品特征”栏写：手写稿纸一张，四行，无署名。写到“四行”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抬头问：“算诗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说，“没写名字。”
小唐把稿纸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，袋口折了两折，用订书机钉住。她又翻开线路表，对着老赵那趟车的时间点，把监控调到凌晨一点四十到两点之间。
屏幕反光，小唐拿纸巾擦了一遍。画面里，车到第三站，上来一个人，穿灰色雨衣，帽子压到眉毛。那人站在投币箱旁边掏口袋，掏出一张卡，又掏出一张纸。纸从口袋边滑下去，落在投币箱和台阶的夹缝里。那人没看见，往里走了。
“就这个。”小唐用笔尖点屏幕。
老赵凑近看。灰雨衣一直坐到终点，下车，没回头。帽子始终没摘。
小唐把稿纸压在失物窗的玻璃底下。玻璃下面已经压着两张身份证、一把钥匙和一张学生卡。稿纸放进去，四行字朝外，谁路过都能看见。
第三天上午，一个女学生趴在窗口看。她看了很久，说：“这个纸是我们学校打印室的。”
小唐从窗口探出头：“你认得人吗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女学生指了指纸角，“我们打印室裁纸，边上都这样，毛的。还有这个角，有个灰印，是裁纸刀压的。”
“你再看看字。”
女学生把脸贴近玻璃，看了几秒，摇头：“字不认得。我们班没人写这种。”
她走了。小唐把稿纸往里推了推，让毛边露出来。
同一天下午，老赵在站牌下等交接班。站牌后面立着蓝色彩钢板围挡，从路口一直围到药店门口。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，被雨泡皱，字胀开了。老赵看了一眼，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，在稿纸上“围挡”两个字上轻轻画了个圈。
指尖的微光
画完他看了看，用拇指去擦。铅笔灰擦开，纸面留下一道浅灰。他把稿纸折回去，还是原来的折痕。
三天没人认领。小唐把稿纸从玻璃底下抽出来，归进杂物间的待销毁纸箱。纸箱上写着“待销毁”，里头是过期线路图、旧失物、几本泡了水的时刻表。
老赵去杂物间领拖把，看见纸箱开着。他蹲下去翻，翻到那个透明文件袋，袋口还钉着订书钉。他把稿纸抽出来，展开，四行字还在。纸比前几天软了些，折痕处起了细毛。
他把稿纸折回原样，塞进线路表背面，夹好。线路表插回遮阳板旁边的夹子里，纸角一点没露。
末班车照常发车。第一站上来一个人，投币口响一声，是一枚硬币。老赵从后视镜里看，那人背着双肩包，头发湿的，不是灰雨衣。
车到终点，乘客下完。老赵把顶灯关掉，只留驾驶台一盏小灯。他伸手把线路表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纸还在。然后他拿抹布擦投币箱的面板，从左边擦到右边，擦了两遍。
车场外面的施工围挡亮着一盏临时灯，灯下面没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