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半，炒粉摊收了火。阿棠把锅里剩的排骨汤舀进新到的保温桶，舀到八分满，停住。她拿抹布把桶口擦了一圈，拧盖子，听见“咔”一声，又往回拧了半指。老关的夜班从十一点到早上七点，物流园在两条街外，她骑车过去，桶放在车筐里，用旧毛巾垫着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柏油路上。到物流园门口，保安抬了抬下巴，她说是给老关送饭。分拣线轰隆隆，老关穿灰工装，手上戴半截手套。他接过桶，没急着开，先问她路上颠不颠。阿棠说，你自己看。
凌晨两点，老关在分拣线旁开盖。热气从桶口冒出来，扑到他下巴上。阿棠从口袋里掏出小温度计，探进汤里，等数字稳住，在本子上写：六十二摄氏度，四小时。老关喝了一口，说还烫嘴。阿棠把这句话也记下来，字写得比上一行大。
回家路上，街上只剩扫路车和几家亮灯的早餐铺。她想，这句能写进脚本。不是她编的，是她一勺一勺舀出来、一小时一小时等出来的。
保温桶是小陈送来的样品。小陈二十来岁，背包里装着话术单，一进门就说，姐，这桶能写“锁温二十四小时”“军工级密封”。阿棠把话术单铺在摊车上，拿圆珠笔一条一条划。锁温二十四小时，划掉；军工级密封，划掉。她在旁边写：晚上十点半装，凌晨两点喝，还烫嘴。
小陈伸着脖子看，说这样写不够带感。阿棠没抬头，又补了三条：装八分满不渗；盖子要拧到听见“咔”一声；内胆不能用钢丝球刷。小陈说，姐，这些太细了。阿棠说，细的才是人家要问的。
写不下去的时候，她就问自己一句：这话我敢不敢当着王婶说。王婶天天来吃炒粉，加蛋不要葱，耳朵尖，谁说大话她都能听出来。有一回隔壁摊说自家辣椒“辣得惊动整条街”，王婶吃完只说一句，盐放多了。阿棠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直播那天，灯架支在摊车旁边。有人问，能不能装粥。阿棠说，能，小米粥装七分满，别灌太满。又有人问，骑车颠会不会漏。她把桶盖拧紧，倒过来，在桌面上晃了十下。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水印。
镜头还开着。阿棠没圆场，把桶正过来，说，装太满会从排气孔渗，我建议你们装七分。她把镜头推到那片水印上，让大家看清楚。底下有人打字说，别家都说滴水不漏。阿棠说，别家是别家，我这桶今天就这么漏了，我得告诉你们。
那场只走了十一单。下播后，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，写：退货零。问得多的，是清洗方法和容量怎么选。小陈发来消息，说姐，你收尾那段把单说没了。阿棠回他：说没了就说没了，总比退回来强。
三天后，有人在评论区留言，说给上早班的母亲装了小米粥，六点半打开，还是温的。阿棠把这条留言抄在脚本开头，抄完又念了一遍。改过的脚本开头不是容量，也不是材质，是那句留言。后面跟着她自己量的温度、时间，还有“装七分满”。
小陈看了说，不够带感。阿棠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，又拧上，听见“咔”一声。她说，能验证的我才敢念，念不准的，我宁可不说。小陈还想劝，她已经开始收摊，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。
那天夜里，她照旧装了八分满的排骨汤。老关喝到一半，说今天的盐比昨天少。阿棠说，昨天你也没说。老关笑了一下，把桶递回来。她把温度计夹进本子，拎起空桶去水池边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