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创意园西门的打印店亮着白炽灯管,林晚推门进去时,陈叔正给机器换纸。她报出文件名,陈叔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封口处贴了透明胶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她的手机尾号。
她撕开胶带,翻到第三页,页码是四。第七页的报价单上,数字后面多出一个零。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,看了一眼陈叔。陈叔正往机器里塞A4纸,头也没抬。
「晚上还有谁来过?」
「你那个合伙人,张立。八点多来的,复印了一份东西,没打印,印完就走了。」陈叔把纸盒合上,「我给他开的机器,他没用你的账号。」
林晚把那份标书对折,塞进包里。她没说话,重新打开电脑,在打印店的台式机上把原始文件调出来,又印了一份。新标书从出纸口一张张吐出来,还带着温度。她用夹子夹好,把旧的那份扔进了废纸篓。
第二天下午,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。张立的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,杯底压着一张快递单。她本来只是拿杯子去洗,手指碰到单子,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收件地址是城东一家新注册的文化公司,名字她没听过,但收件人写的是「张总」。
她放下杯子,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。账本在隔板后面,黑色硬壳,翻到最近半年。六笔进账,六家客户,全是她跟了三个月以上的老甲方。收款账户不是公司对公账户,是张立的个人卡号。她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下来,拍到最后一页时,张立推门进来。
「晚上一起吃饭?」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。
「不了。标书还有点要调。」
「行,那我先走。」他拿起茶杯,看了看空的,又放下,转身出门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林晚把账本放回原处。她打开快递单上的地址,在手机地图里搜了一下,附近有个丰巢柜。她关了电脑,拎包出门,坐六站地铁到城东。柜子前站了五分钟,她输入快递单上的取件码,一个格子弹开,里面放着一个小号文件袋,摸上去硬邦邦的,是个优盘。
回到公司已经快十点。她把优盘插上电脑,里面是三个文件夹。第一个是客户名单,第二个是过去三年的项目源文件夹,第三个是一份未完成的合作方案,甲方是她跟了八个月的一家地产公司。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今晚十一点。
她把优盘拔下来,放进自己包里。然后打开邮箱,给那家地产公司的品牌总监发了一封邮件,附件是她上周做的完整设计推演,正文只写了一句:明天投标,我建议您先看这份。
投标那天早上落了雨。甲方会议室的长桌一头坐着品牌总监和两个副总,另一头是林晚和张立。张立把打印好的标书递上去,第一页翻开,页码是乱的。他脸色没变,把文件合上,笑了笑:「印刷厂那边可能装订错了。」
林晚从包里拿出另一份,放在桌上。
「我这儿有份对的。」
她没看张立,把标书翻到报价页,对着甲方的投影屏幕说:「第三项的报价,原始数据是三十七万,不是三百七十万。如果各位翻到第八页,能看到我们的成本核算表,每一项都有批注。第一份标书里那个数字,多出来的零是从第七页复制粘贴过来的——第七页是效果图,本来就没有数字。」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品牌总监翻到第八页,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遍。他抬头看林晚:「这份是谁做的?」
「我。全部设计推演和报价,我一个人做的。」
张立站起来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金属腿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林晚没给他留空隙:「张总负责商务,报价这块他碰得少。今天他可能拿错了版本。」
品牌总监合上标书,看了张立一眼,又看林晚:「我们内部过一下,下午给你答复。」
下午两点,电话来了。甲方同意按原始报价签约,合同主体是林晚个人工作室。挂掉电话,她走到楼下打印店。陈叔正在给一台旧机器除灰,见她进来,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「新名片印好了,五十张。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,推过来,「公司要搬了?」
「不搬。」林晚把名片盒放进包里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旧的,上面印着她和张立两个名字。「我换个地方。」
她回到办公室,张立桌上的东西还在。她拿了一个空纸箱,先放进去的是那只白瓷茶杯,杯底的茶渍洗不掉,她也没洗。然后是他的名片盒、笔记本、抽屉里一包没拆封的签字笔。纸箱装满了,她用胶带封好,放在门口靠墙的位置,没留字条。
窗户外面,创意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坐回自己桌前,打开电脑,桌面上那个客户源文件夹还在。她移动鼠标,把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,然后清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