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晚推门进来时,自助洗衣房的日光灯管正在闪。她没抬头看,把四枚一元硬币在掌心摊平,一枚一枚按进投币口。第三枚卡了一下,她用拇指指甲顶进去,听见三号滚筒咬住硬币的那一声脆响。
滚筒门弹开,她把白大褂塞进去。口袋里翻出来一支没盖帽的体温计、半卷胶带、一张被汗水泡软的交接单。还有一小截红色笔芯,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在里头。她把它们排在塑料椅上,体温计搁最左边,笔芯搁最右边,像排一副不太整齐的牌。
洗衣液倒下去,泡沫一层层漫上来。袖口那块碘伏印子她看了两秒。印子洗过很多次,颜色淡得像隔夜的茶渍,边角却还是硬的。滚筒转起来,白大褂的一条袖子贴在玻璃上,跟着转上去,又掉下来。
隔壁便利店值夜的保安老陈是八分钟后进来的。他抱着一套深蓝制服,制服领子翻着,露出里面灰白的线头。他隔两台烘干机站定,把制服往台面上一撂,先摸了摸口袋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,对着灯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谁也没开口。洗衣房的机器嗡嗡地转,灯管又闪了一下。老陈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,推到台面上,硬币在瓷砖上滑了半圈,停住。
“换一下,我要零的。”
周晚手里还剩一枚。她递过去,两个人的手指都没有碰到对方。老陈把五个一角的硬币换给她,她数都没数,抓进兜里。
“今晚几个?”老陈问。
“四个。”周晚说,“四次急救铃。”
老陈点点头,像是把数字记进账本:“我那边三次。醉汉,都赶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。”
数字对数字,像两个人在核对同一座城市的体温。
核对城市体温
烘干机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影子,被热气一点点泡开、拉长。老陈的影子低一些,周晚的影子瘦一些,热气往上爬,两个轮廓的边缘开始发虚,最后分不清哪一半是谁。
倒计时牌跳到八分钟。周晚坐在塑料椅上,把那支没盖帽的体温计拿起来。体温计上还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,她把它插回白大褂口袋,想了想又拿出来,捏着上头甩了两下。水银柱往下走,回到最底下的那一格。
“你这体温计没帽。”老陈说。
“帽子早丢了。”周晚说,“丢了三个月,一直揣着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他把制服从台面上拿起来,抖了抖,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那台滚筒。投币的时候他数得很慢,一、二、三,三个硬币挨个进去,第三台机器也响了一声。
“我闺女也上夜班。”他忽然说,“超市,收银。她说夜里最怕的是凌晨三点到四点那一段,人少,灯亮,站着站着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周晚把交接单摊在膝盖上,纸软的,字迹化开一半。她用手指把纸边抹平:“我那边三点到四点按铃最少。都睡着了,或者都走了。”
“走了”两个字她说得很轻,像把它放在椅子边上,怕它掉下去。
倒计时还剩四分钟。老陈那台先停了,他把制服抱出来,烘得发烫。周晚的三号滚筒也停了,门一开,热气扑到脸上。她把白大褂抱在怀里,隔着布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成鼓点。
她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叠衣服。先把两只袖子对折,再把下摆往上翻,叠成一个方块。袖口的碘伏印子淡了一圈,边角还是硬的。她用手指捏了捏那个角,没捏动。
天还没亮。第一班公交的车灯从街口扫过来,光先照到门框,再照到她鞋尖上一小块没干的水渍。老陈推门出去,制服背后有一道折痕,是他刚才叠的时候压出来的,从肩胛一直斜到腰。
天未亮
周晚起身,把剩下的半瓶洗衣液留在台面上。她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,看了看投币口,把它压在三号滚筒投币口旁边。金属贴着金属,硬币的边缘翘起一点。
她推门出去,日光灯管在身后又闪了一下。街面上有环卫车的水声,很远。她走了三步,停下来,把白大褂口袋里的体温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水银柱还停在最底下那一格,然后她把它塞回去,继续走。

